1. 文学城
周围有熊熊火焰,鼻间是浓重的血腥味,晏麟甫听不到声音,只有自己愈发微弱的呼吸声,城墙上,他的妻桑嫤站在奸夫身边,高高在上,睥睨着一切……
恨!
从未有的浓烈恨意。
他一生奉行名士作风,为国为民,为家族为家人,换来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最恨的,就是他的妻桑氏阿嫤,竟然为了奸夫背叛他!
他怀恨而终,眼前现出一生的走马灯,又在结束的一刹那睁开了眼,精美的缠枝莲花纹映入他的眼帘。
他一愣,坐起身,环视四周,竟是床帐之内,还颇为熟悉。
扯开了床帐。
周围是熟悉的家具摆设,是他的房间。
他没死。
外面有侍从听到声音进来。
“桑家大郎君递来请帖,请郎君路过金原时在桑家住下,还请郎君参加桑家的上巳节宴。”
晏麟甫墨般的眸子滚动着,这是以前,桑嫤还未嫁他时。
他回到了过去。
他想起来了,他死之前的浓烈恨意,一时急急喊道:“杀了桑嫤!”
侍从愣住了,似从未见过郎君这般。
晏麟甫闭眼,再睁开,眼中沉沉。
既然能重来,不能让她死的这般容易。
“不,我自己来。”
侍从回神,再次请示道:“郎君是否去桑氏落脚?”
“去。”
先去看看背叛他的好妻子——桑氏阿嫤
……
三月三,上巳节。
暮春盛宴。
金原桑氏,金原城最大的氏族,圈揽了河流上游最好的一片,供族中郎君、女郎们玩耍。
鲜花绿地流水,美不胜收。
一群衣着贵气、容貌秀美的女郎在这里洗濯素手,叽叽喳喳如同美丽的鸟儿。
“听说没,晏九郎来金原了。”
“晏麟甫啊,那可是真名士,容貌如玉、性情温和,因为爱穿白衣,被称为白衣郎呢,还有人高价卖他的人像画,我就有一卷,时时拿来观赏。”
“正是他,上次去洛阳,我亲耳听到的,他要南下娶妻。”
“哇,不知道哪家女郎这样好运,可以嫁给他,我若是能跟他有一次露水之情,这辈子都心满意足了。”
“庸俗,就知道看脸,晏九之所以是名士中的佼佼者,当然是他有足够的才华,他三岁作诗姑且不说,十一岁就跟着大司马上了战场,还指挥了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这等乱世,将才难能可贵,被许多人奉为日后的救世主。”
女郎之中有一人缓缓退到边缘,没有参与讨论,她已经定了亲,未婚夫司马汝是当朝太子,两人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对于其他郎君并无兴趣。
晏九再好,在她心里,也不如她的阿汝。
阿汝模样俊秀,凡是出街总惹来女郎们瞩目。
阿汝也很有才华,能带兵抵御胡人侵袭。
她想离开的悄无声息,却未尽她所愿。
“阿嫤怎么走了。”
“人家有太子未婚夫,当然不屑于什么晏九晏十了,别管她,快继续跟我说说晏九的事……”
桑嫤轻吐一口气,省的解释了,避开众姊妹后,她独自寻了一片宁静之处,旁边是一片嫩绿的竹林,周围没人,她在这片水域放了写满祝词的丝绢,任凭它们飘入水中。
希望阿汝平安康健。
希望与阿汝长长久久。
祈祷完,她坐在水边玩水。
一双素手在清澈的河水中搅来搅去,十指尖尖似葱,一对裸露的藕臂又白又直,各套一只翠绿欲滴的手镯,更衬的那双玉臂雪白可爱。
身后有脚步声,她忙放下袖子起身回头,见两个郎君向这边来,身后还跟着一堆奴仆。
应该是哪位族兄,她正要避开,被叫住。
“阿嫤,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大兄的声音。
阿嫤浅浅一笑,睁大眼看去,的确是大兄。
族中兄弟姊妹众多,真心待她的不多,大兄就是其中一个,天底下的郎君,除了阿汝,她最喜欢的就是大兄了。
“大兄!”她甜甜叫了一声,等着大兄过来。
大兄如往常一般,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宠溺道:“怎么连个人都不带,自己跑到这里来,谁又欺负我们阿嫤了。”
“没……”桑嫤害羞的低了低头,忽然觉得一道过分炙热的视线扫过来,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浓墨似的眸子,如同深渊,深不见底,将她吸进去。
她一瞬心中狂跳,口中发干,耳中嗡鸣,好似被摄去了魂魄。
她有一种错觉,这个人好像要将她拆骨入腹,吃的连渣都不剩。
“阿嫤,这是我请来的贵客,晏九郎,晏麟甫……”
大兄还没介绍完,身后有一侍从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大兄看了桑嫤一眼,对一旁的郎君道:“九郎,失陪一下。阿嫤,帮我招呼九郎。”
桑嫤心里正乱,收到大兄莫名其妙的一眼,也没多想,目光转向了眼前的郎君。
恰逢一阵春风吹过,掀起白衣郎君的冠带和袖袍,如玉如琢、清辉似月,仿佛下一刻就要飘走,一双平静温和的双眸,静静的注视着她。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美的郎君,比阿汝还好看。
桑嫤一时有些痴了,可立马又懊恼自己,她怎么可以看除了阿汝以外的郎君那么久,不禁有些惭愧。
至于第一眼那想要吞了她的错觉,已被她忽视。
一声轻笑,将她的理智唤回。
是晏九郎发出的。
桑嫤看到他眼中的一丝戏谑,仿佛在说“你看我看太久了”,不冒昧,更像是恰到好处的提醒,她顿时脸红不已,脚下就想开溜,没想到双脚像是打了结一般,路都不会走了,一个不稳,就要往后倒去。
后面是河!
完了。
索性闭上眼睛。
她并未等到落水,而是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勾在了她的腰上,将她半悬在空中。
“女郎小心。”
容貌极盛的郎君声音也是好听的,如珠玉碰撞,刷过桑嫤的耳朵。
“我扶你起来。”
温柔和煦。
桑嫤后知后觉,刚才姊妹们讨论的人,就是他,果真名副其实。
桑嫤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脸上一红,赶忙站好。
还没来得及道谢,她忽然被一股力量向后推去,竟是晏麟甫不小心踩了她的裙摆,一个踉跄,带着她一同往水里歪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掉下去的瞬间,她看到眼前郎君愧疚的眼神,听到他诚挚的道歉。
“对不起。”
伴随着“噗通”一声,两个人同时掉进河里。
她听到岸上许多人大喊“郎君”、“九郎”。
她目睹他松开她没入水中,那一瞬间,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憋气,沉入水中,伸手抱住他的头,拼命往上扑棱。
她水性一般,只因从前数次被姊妹推落水中,才勉强会水。
这样带着他实在费力,桑嫤有些想放弃了,反正他有那么多侍从,肯定会来救他的。
晏麟甫一边呛水一边道:“咳咳……别管我了。”
他太沉了,半个头都在水里的桑嫤喝了不少水,再这样下去,她自己也保不住,但他这样说,她反倒不好意思再放开他,只能硬着头皮道:“这怎么行……咕噜咕噜……大兄交代我……咕噜咕噜……你。”
“何必呢,咳咳,没有我,你自己可以上岸。”
他虽是这样说,双臂却毫不客气的圈住了她的腰。
桑嫤差点被他压水里,使了吃奶的劲往上凫才没沉下去。
“咕噜咕噜……没事。”
晏麟甫:“万分抱歉,你还好吧?”
桑嫤:“咕噜咕噜……”
那群侍从很快就将晏九郎救了上去,这时大兄也回来了,看到水里快沉没的桑嫤,大呼:“快、快下去救女郎!”
这样,桑嫤才得救,大兄脱了自己的衣衫给她披上,将她裹紧,嘘寒问暖。
桑嫤浑身哆嗦着,春日的水还是凉的,风一吹更冷了。
她瞥一眼旁边被众多侍从包围的晏麟甫,见他衣裳都换好了,干爽整洁,对上她探究的眸,关切的问了一句:“没事吧?都怪我……”
桑嫤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她好似看到一双情绪浓烈的眸。
……
自那日后,桑嫤在自己院子躺了几日,她还有些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