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潭县
季循之回到榆家村时,夜已经深了。沿途小路没有一丝光亮,他循着记忆慢慢走回家。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季循之看到院中坐着的人,停顿了一下。
他回来的太晚了,宋怀真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她一手撑在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发出绵延、平稳的呼吸声。
季循之上前把她叫醒了。
宋怀真意识尚未清醒,迷蒙之间听见有人问她:“有什么事?”
“……你回来了?”她竭力瞪大双眼,认出眼前的人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季循之听完后,肯定道:“换份活计吧,东家不会要你了。”
宋怀真失落道:“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吗?”
季循之:“你会要一个无故旷工月余的人替自己干活吗?”
他没等她回答,径直回了屋。
宋怀真能感觉到,自从那日她不小心摔了碗后,他的态度比之前冷上许多。
那个碗真的这么重要吗?宋怀真百思不得其解。
等挣了钱赔他一个就是。
第二日,宋怀真决定去找秋兰问问。秋兰作为李大夫的徒弟,邻里关系不错,说不定有人能帮上忙。
“活计?”秋兰抓着药,头也没抬,“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吧,待会我带你去问问。”
“那太好了!”宋怀真把她抓好的药一一装进香囊,和她道谢。
宋怀真一直帮忙到傍晚,医馆关门后,二人才离开。路上秋兰告诉她,村口的李大爷刚从隔壁县的商铺退下来不久,现在正缺人。秋兰救过他的命,凭这份人情,她可以去试试。
“听说你家以前是商户,”秋兰问,“你会算账不?”
宋怀真听到“商户”时心里咯噔一下,她的迟疑引来了秋兰的不解,她连忙应下:“我会的。”
真没想到,原主竟是商人之女。小说里关于她的身世也只是一笔带过,宋怀真只知道原主有个母亲,二人相依为命,母亲嫁给了季循之父亲之后,她的生活才有些好转。
橙色的夕阳浸染大地,脚下的泥土地如同一片翻涌的橘子海。光影晃晃荡荡,终于将她们送到了榆家村的村口。
村口人家分布均匀,茅草搭成的小方块房子错落排开,像宋怀真在某的世界看到的那种。秋兰叩响了其中一扇门,没过多久,门就吱呀开了。
里头露出一张沧桑的面孔,李大爷看着有五十岁左右,皮肤皱巴得像是用皮筋拉过,一道一道褶皱在脸上像静止的海浪。夕阳泄进屋里,也斜扑到他的脸上,那些海浪就活了过来,一道一道都在动。
李大爷眼睛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张干草铺成的床,一张矮桌和两张矮凳就是全部,但收拾得很齐整。宋怀真有些局促,站在原地完全不知如何下脚,秋兰却已经撩开衣裙席地而坐。李大爷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那张矮凳,嘶哑着声音对宋怀真说:“坐吧。”
宋怀真还有些犹豫,毕竟秋兰是帮她的忙,于情于理都不该是她做。
李大爷:“是你要找我吧?那就坐。”
秋兰看着她点了点头,宋怀真才犹豫着坐下。
李大爷沏了壶茶水,颜色极淡,顺着壶嘴浇入茶杯。宋怀真道了声谢,小口喝了,回味时淡淡的茶香与涩意缠绕舌尖。
李大爷也坐下来,拿起茶杯吸溜一声,浑浊的眼看着宋怀真,“想去商铺?”
“想的,”宋怀真连忙点头,“我很会算账。”
李大爷:“不是很辛苦的活,但你要保证不贪公家的账,手也得管干净。”
“我保证。”
李大爷在矮桌的桌洞里掏了掏,掏出一张泛黄、粗糙的纸皮,又拿出一支毛发稀少的毛笔与砚台,问道:“你几岁了?”
宋怀真僵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秋兰,“……十八。”
这是她胡扯的。心脏怦怦狂跳,生怕秋兰会出言反驳。
好在秋兰并未说什么,也许她并不知道原主的年龄,宋怀真松了口气。
“十八……”李大爷重复了一遍,说道,“也好,你记住了,东家有些严苛,做事仔细些,别叫人抓到错处。”
宋怀真应了一声,屋内静下来,只有纸张画写的沙沙声。
“好了,”李大爷把纸给她,“明天拿去给东家,让她看一眼就成。”
宋怀真低头看,这是一份荐书,字有些飘逸,龙飞凤舞的,她看不太明白。她向李大爷道了谢,和秋兰一道离开了。
和秋兰告别后,她举着那份荐书看了又看,喃喃自语:“没想到这么容易……”
这下,她可真是欠了不少人情。如果这份工作顺利的话,等工钱一发,她就买些东西还人家人情,宋怀真想。
隔壁县不远,但脚程也不少,若是走快些,最迟也得两刻钟。为了不迟到,宋怀真特意起了个大早,天尚未亮就已经推开了屋门。
季循之已经要出发了,他站在院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便走了。他昨夜已经听说了她要去隔壁县的商铺做工的事。
宋怀真撇了撇嘴:“一起走不好吗……”
季循之也在隔壁县干活。他虽年纪小,但勤快,模样也长得好,在官府打杂跑腿,那儿的人都喜欢他。
快速梳洗后,宋怀真便出发了。榆家村地方小,活计都饱和了,不缺人,是以年轻人都是在隔壁县上工。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宋怀真跟着人潮慢慢往村外走。
这是她穿来以后第一次踏足榆家村以外的地方,内心激动,又怅惘。
她其实很想回家,也很想妈妈,但对生存的迫切与渴望都暂时压制了这些想法。时至今日,在难得悠闲的时候,那些念头才冒了出来。
如雨后春笋,刚开始只是露出一角,随着脚下的路程越走越长,那些思念也变得越来越深切。她吸了吸鼻子,手背蹭了蹭发烫的眼眶。
一旁的阿婶瞧见了,宽慰道:“小真啊,第一天上工哈?别怕别怕,你那个地方蛮好嘞,东家不为难人的。”
宋怀真闷声应了,问:“阿婶,你是去哪里做工?”
“我只接日活,去官老爷家里打打下手,洒扫洗衣啥的。潭县的官老爷都很好的呀,工钱给的也多,你且安心吧。”
宋怀真又道了声谢,内心的悲切淡了些,脚下的路都仿佛变成了柔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