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二更
“话说从前,战火靡息,生民惨悴。
万千枉死者暴骨千里,因怨气难散,故而凝为鬼气。
亡者遂化为鬼,以人为食。”
“鬼吃人,人吃人,世道吃人。人,活路无存。如此乱世,当然生灵涂炭。
可偏有一村——王家村。两百余户,千余乡民,日子安泰祥和。”
“而咱们主角王行公子,正生于此村,为村长之子,玉质金相,自小与邻家水月姑娘,幼缔婚约。
二人青梅竹马,互通心意。
只及王行弱冠,水月及笄,便结发为夫妻。
不过一年,婚后孕有一子。
至此,故事正式开始!”
说书人折扇一展,高堂一坐。
“话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世间有鬼,亦有镇鬼者。村长一家,代代习符术,以符箓咒水镇鬼百数,护村千年。”
“王行自小潜心苦学符箓一道,造诣极深,可待妻子生下幼儿两年,不过出村上山一趟,忽性情大变。
从前眉眼温润,往后喜怒无常,行事更有所暴戾,虐杀家中猪羊。可怪矣!怪异!一到晚上,妻子偏又掩面而泣,尤为怜人。”
“王行不知妻子所历。问妻,妻不语。故而上山寻探,却一无所获。
直到一晚,方哄妻儿入睡,有人叩门不绝。
彼时天未明,鸡却鸣。
外头狂风大作,随敲门声拍打,哐哐而响,令人骨寒。
王行暗想不对,手拿符纸,推门而出。”
“结果,你们猜,王行瞧见了什么?”故事被迫中止,汪公故留神秘。
桑芙姑娘不知何时从旁桌端来瓜子,津津乐道:“你这故事名里有个鬼,这鬼是不是该出场啦?所以,他肯定见鬼了!”
话一落,周围连连附和。
汪公合扇,倾身指着桑芙:“是!”
狡猾的说书人,又峰回路转:“却也不是!”
“那是何!”卖关子的说书人,诚然挑起众人注意,各个含着兴趣喊继续。
“王行推门一看。
门外无一人。
然门外怎会无人!”
“王行四处搜寻。
门外当真无一人!
但怎会无人!
怎会无人!”
“鸡还在鸣,鸣醒了王家诸人,人涌来而问,发生何事?王行将要说,其母忽乍问?他妻儿怎不在屋?
被褥有温,却空无一人。寻遍王家上下,寻遍村中角落。俱不见人。
王行骤惊,莫不是村中来鬼,夜半敲门!”
“却有疑。
王家村,周布符箓,鬼难入内。
却也不无可能,除非是——大鬼!”
“大鬼阴煞攀身、凶力强横,不吃人肉,只食人心,且且且最重要,月夜阴浓,尤爱夜半出行。
但若真是大鬼,也不对。
王家村土地灌以咒水,小鬼踩则死,大鬼进,也坚持不了半刻钟。
故而究竟是谁?”
“尚不得解,是以王家众人出动,村里村外山中苦寻。
一寻寻七日,终究无所觅。
人竟似是人间消失?
怕不是被鬼吃个了干净!
村中人劝其为妻儿立衣冠冢,免得化鬼回村。”
“青梅竹马,近二十年情谊,王行不愿。
一人出行,立誓不见妻儿不回村。
然,出村一日,有人来报——
妻儿竟在家中行!”
说书人一顿:“老朽讲得口干舌燥,容我润润嗓子。”
汪公连饮三杯水,一见台下,众人期而待之,立马言归正传。
“他妻完好无损;他儿阖眼昏睡。王行问妻所历,他妻未语泪先行。
王行问妻为何,妻俱不言,俱不语。
夜夜门前坐,长发白衣,色露惶惧。”
“村中人说妻怕不是被鬼上身。
王行有所悟。
日夜苦练半年,得一符,悄悄贴妻之身。”
“结果当日晚,你们猜,他瞧见了什么?”满堂听者正听得心声悬起,说书人骤然一停。
便是这样,汪公逢到紧要关头,便得邀台下众人一同参与。
“宋词姐姐,你猜这是为何?”桑芙方要开腔,一看身边人若有所思,凑来便问。
宋词:“许是他见着了大鬼?”
话音刚落,有人又说:“或许水月姑娘当真是被鬼上身。那符箓怕不是从她身上打下个鬼来?”
于是有人反驳,又有人说,又有人反驳。驳来驳去,也无非是方才两类说。
眼见差不多,“啪!”醒木一拍,书归正传!
“符箓一贴,大鬼现行!但实为诡异!
大鬼怎竹林遥望妻子,含情脉脉?
王行骤而明白,上前欲与之搏。
然其妻抱腿挽留,大喊不可。”
“明月高照,阴风瑟。
大鬼身高八尺,面容昳丽,非男似女。
王行问为何不可?
妻将语。
鬼遥遥而望,率先言说:山中采撷,汝妻甚美,夜夜观之,恨汝妻非吾妻。
却摇头一摆,鬼语森森:错矣!错矣!汝妻当是吾妻!”
“水月大惊,哀求其勿要再说;又哀而求其夫,勿要报仇。
妻被鬼欺,王行愤怒难捱。”
“大鬼堪堪往后招手,有黑影钻地。
大鬼脚踩黑影,离地两拳。
人形黑影拖其而行,行至王行身前。
王行符箓出,欲与大鬼相搏。
其妻大喊,父母老矣,稚子尚幼,大鬼道行高深,冲突一起,王家亡矣!
王行一愣,却又与之一搏。”
“不过一招。
大鬼一手攫去,穿膛而过!
悲乎悲乎!王行死!乃失心而亡!”
“什么!主人公死了?!”
台下闻之,身躯一震。
说书人复语:“是了是了,王行惨死!然却又有新'王行’出现。”
“大鬼吃净王行,邪念一生,扮作王行要与水月做夫妻。
大鬼于白日,屋中不下地。夜间地有黑影,托其而行。”
“水月惊惧,厌其,恨其不能死。
大鬼恨不得其爱,败王行名声,日日以幼子相逼,令水月勿要寻死、勿要再想死人夫君。
水月恐而答应。
直至一日,王家发现王行不对。”
“自古邪难胜正,王家发现不对,怕不是要以符术群而攻之?大鬼当奈何?”
“大鬼当死!”桑芙姑娘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捧场人。听此已经愤愤而起。
桑芙姑娘复语:“大鬼当死!”
“孩子别激动。”汪公示意她坐下。本人已口干舌燥,额冒汗珠,又连饮三杯茶水,揩汗而说:“一夜过后。”
“一夜过后。
东曦既上,村人集毕王家门前。叩门不应,遂而入。
却骇而失色。”
“骇什么?”桑芙姑娘听而安静,却不老实,从隔壁桌顺了盘葡萄。三下五除二,剥了果衣,送她口中。
吃不出甜,一股水味。
但同时,宋词也骇——桑芙姑娘怎么老往隔壁桌捞东西?
隔壁就坐一人,衣裳半旧,头发杂乱,曲背弓身,是佝偻之态。
再三想了想,宋词儿掏出碎银,“一盘瓜子、一盘葡萄,这是买钱,请你收了。”一伸手,很轻松将钱放在了隔壁桌。
隔壁人没动,但咳了两声。
是不是伤人自尊了?
宋词起身。她原本想看看的,桑芙姑娘说:“别管他,我们快听!”
“村人骇色。
“一骇王家男子,颈血干涸,却身固如树,各个手执长刀,驻门而立;二骇王家女子,口吐舌、嘴留涎,风吹梁,人如飘鬼身轻晃;三骇!王家人俱死,唯有水月姑娘与其子,不知所踪!”
疑矣!
王家人究竟乃谁杀之?
有人站出,咬定水月身上还是有鬼,被鬼附身,吃人喝血杀尽王家人。
有人道上面胡说,分明是大鬼暴露,杀了王家人。
总之,众说芸芸。
总之,说书人听之,并不反驳,也不开腔。
直到有人驳了上人:“大鬼?地下被灌以咒水,大鬼下地能行多久?杀人多费脚?”
立马有人应:“不是靠黑影拖而行之么?”倏然,此人久久反应上来:“黑影是何?”
说书人脸上漾开几分笑意。几番揣测,终于有人猜出其中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