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陷阱
电话是早上八点打来的。
苏晚刚在酒店房间里洗漱完,手机屏幕亮起来,一个省城的座机号码。她接起来,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每一个字的间隔都差不多,像节拍器打出来的。
“苏晚吗?我是郑建国。”
苏晚攥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窗外是省城清晨的街景,灰白色的天空下面,早高峰的车流堵在十字路口,喇叭声此起彼伏。她看着那些车,没有立刻说话。
“你爸的事,我很遗憾。”郑建国的声音继续着,语调里有一种刻意放软的温和,像裹了一层棉花的石头。“你来省城了,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苏晚说:“什么事?”
郑建国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促,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纵容。“你来了就知道了。今天下午两点,我办公室。你爸当年也来过我办公室。”
他挂了电话。
苏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断线的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拨了陆征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郑建国约我见面。”她说。“今天下午两点,他办公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然后陆征的声音响起来,平而稳:“我陪你去。”
下午两点差十分,苏晚和陆征站在省保险公司大楼的门口。
苏晚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下摆塞进牛仔裤里,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毛衣。毛衣的袖口有些起球了,但颜色沉稳,不扎眼。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她把铜钥匙留在酒店了,但衬衫口袋里装着那张合同——从湖心岛保险箱里取出来的那一份,纸面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合同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里没有汗。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把可能发生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父亲教她的那样,把每一种可能都排出来,标上对策。
陆征站在她旁边,深灰色风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头发用发胶定了型。他的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左手插在兜里。他今天没有带别的武器,只带了一个微型录音笔,藏在公文包的内侧夹层里,按钮朝外,手指一伸就能碰到。
两个人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接待台后面的年轻女人看见陆征,认出了他,目光又扫了一眼苏晚,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拿起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后朝他们点了点头。“郑总在等你们。八楼,最里面那间。”
电梯上行。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晚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慢慢跳动。陆征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但苏晚感觉到他的肩膀往她这边偏了偏,极轻微的,只有一寸的距离。电梯门开了。八楼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玻璃办公室里有人在办公,有人在打电话。走廊尽头是那扇深褐色的实木门,门旁边的金属牌子上刻着“副总经理郑建国”。
陆征推开了门。
办公室和昨天一模一样。落地窗外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塔吊还在远处缓慢旋转,吊臂的剪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划过一道弧线。大班台上摆着白瓷茶杯、电脑、电话和一摞文件,台面光亮得能映出人影。郑建国坐在皮椅里,正在批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比昨天那件深蓝色的更柔和一些,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银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擦得锃亮,镜片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冷白的光。他看见苏晚和陆征进来,放下钢笔,从椅子里站起来。他站得很直,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
“晚晚。”他说,声音比电话里更温和,更低,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来,坐。”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的一组皮沙发前。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紫砂壶,白瓷杯,几只小碟里装着茶叶和茶点。茶壶的壶口冒着细弱的热气,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茶香,是铁观音的味道。
郑建国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而自然。他伸手提起紫砂壶,给面前的三个杯子分别斟了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一线细细的琥珀色,注入白瓷杯里,杯底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你爸的事,我很遗憾。”郑建国把杯子推到苏晚和陆征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但你不能听贺明胡说。他为了减刑,什么都能编。他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苏晚没有碰茶杯。她坐在沙发边缘,身体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郑建国的脸。那张脸保养得很好,五十多岁的人,皮肤上只有眼角和嘴角有浅浅的纹路,额头光滑,下巴紧实。他的笑容也很得体,嘴角微微上翘,眼角的鱼尾纹呈放射状铺开,看起来真诚而慈和。但苏晚盯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瞳孔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光,像冬天湖面上结的薄冰,底下是黑沉沉的水。
“我有合同。”苏晚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和贺明的合作协议。”
郑建国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极短暂的,杯沿停在嘴唇前面,没有送入口中,也没有放下来。那顿了一拍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晚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紫砂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笑了。
“合同?”他说,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眼角的鱼尾纹还是那样铺开。“什么合同?”
苏晚说:“二十年前签的。五五分成。你和贺明各一份。”
郑建国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肩膀松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他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略带无奈的笑意,像在看一个说错了话的孩子。
“苏晚,”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近,“你年轻,不懂事。有些东西,你以为是证据,其实不是。”
苏晚的指尖在膝盖上压了一下。指甲掐进牛仔裤的布料里,粗粝而紧实。
郑建国站起来。他走到大班台后面,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抽屉很顺滑,滑轨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的,很新,边角没有磨损。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翻开。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宋体字,黑色的墨粉在纸面上微微凸起。标题写着“合作协议书”。内容三条。第一条,甲方负责提供保险公司内部信息和核保数据。第二条,乙方负责寻找目标客户、制造意外事故、办理理赔手续。第三条,利润五五分成,每月结算一次。
和她在湖心岛保险箱里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样。每一条都一样。但这一份比那一份新,纸面平整,没有泛黄,没有折痕,像是刚打印出来没多久的。苏晚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签名栏上。
左边的签名是“苏建国”。蓝黑色的墨水,钢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收笔处用力顿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苏晚的呼吸停了。
她认得这个笔迹。这是父亲的笔迹。和她手里所有的父亲遗物上的笔迹一模一样——铁盒保险单背面的压痕字,照片背面的“晚晚满月。建国摄”,笔记本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深蓝色笔记本扉页上的“留给晚晚”。每一个字都是这样写的,横平竖直,结构端正,收笔顿一下。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然后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右边的签名栏。
右边写着“贺明”。字迹潦草急促,连笔很多,和湖心岛保险箱里那份合同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郑建国站在茶几旁边,看着苏晚的反应。他的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肩膀松着,下巴微微抬着。他的表情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一丝笑意的笃定,像一个已经把所有棋子都摆好了的人。
“这张合同,”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是二十年前签的。你爸才是贺明的合伙人。他后来想退出,贺明不同意,所以他才‘意外’死了。”
陆征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盯着那张合同上的签名,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晚从没见过的光。那种光是冷的,硬邦邦的,像两块对撞的石头迸出来的火星。
“不可能。”陆征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从牙缝里往外挤。“苏建国不是这种人。”
郑建国转过头来看他。金边眼镜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