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落雁峡大捷
假消息,喂得很顺。
第一天,斥候借那布衣联络人的手,递进“郡兵主力三日后西调”。
第二天,又递“阳城府库无人看守、粮秣堆积如山”。
第三天晌午,阳城城头果然锣鼓喧天,郡兵拔营,浩浩荡荡往西境去了——旌旗招展,尘土蔽日,看着足有三四千人。
城西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把这一切看得真切,连夜报进了西山贼营。
贼帅是个黄巾余党的老渠帅,姓白,人称白眼狼。他起事以来,剿了聚,聚了散,最懂一个道理——官府的空子,是留给敢下手的人的。如今颍川郡兵主力西调、阳城空虚、府库满仓,这样的肥肉,他等了半辈子。
他算盘打的好:郡兵主力今日刚拔营西去,一来一回少说三日。这三日,就是城里防御最空虚的三日。趁这个空子,连夜奔袭,破城、掠货、屠上一场,等郡兵回防,他早带着满载的战利品,缩回西山去了。这样的买卖,稳赚不赔。
“传令!”白眼狼一脚踹翻案几,“全军拔营!连夜奔袭阳城!赶在天亮郡兵回防之前,把这座空城,给我端了!粮、钱、女人,随你们抢!”
贼营沸腾了。四五千人,裹挟着焦亭掳来的、和这些时日各处掠来的青壮,连夜出营扑向阳城。
出了西山口往东,只一条道能过大队——落雁峡。
两山夹一谷,谷道狭长,最窄处仅容三四骑并行。月上中天,冷风裹着碎雪,四处安静的连虫鸣都没有,四五千贼寇,就这么一头扎进了那道黑黢黢的峡谷。
白眼狼骑在最前头,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进城之后先抢哪一家。
他没想到此刻头顶那两道黑黢黢的山脊上,此刻密密麻麻埋伏满了人。
刘亮站在落雁峡北面的山脊上,居高临下,看着那条黑色的长蛇,一寸寸钻进谷底。
夜风很凉,零星散落的雪粒子落在肩头。他身后,是黑压压埋伏了大半夜的郡兵。强弩一具具架在山石后头,弩机上好了弦,冰冷的箭镞斜指着谷底。
陈乐蹲在他身边,压着声音:“哥,贼进来一半了。”
“再等。”刘亮一动不动,“等他们的尾巴,也进峡。”
那条黑蛇,还在往里游。谷道里的四五千贼,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密密麻麻地挤在那条走不开、退不得的狭道上。
刘亮的目光,钉在谷口。他在等最后一个贼也钻进这道口袋;等谷口一堵,谷尾一封,四五千贼,插翅难逃。
魏三此时已经带着另一队人,绕道去了空虚的贼营,去抢被掳的百姓。此刻守在谷口的是典韦。封在谷尾的是斥候营。这一局,每一子落在哪儿,刘亮在军议上,就定好了。
终于,那条黑蛇的尾巴,也没入了峡口。
刘亮缓缓抬起手。
整条山脊上的几百具强弩,随着他这只手一齐抬起,箭镞对准了谷底那密密麻麻、浑然不觉的人群。
山风掠过谷口。刘亮的手,猛地劈下。
“放!”
落雁峡的夜,被点燃了。
那一瞬间,两道山脊上火把齐明。紧接着是弩弦崩响,密如骤雨——几百具强弩,同时松机,箭如飞蝗,从两边山上,铺天盖地泼向谷底。
这是军器监近两年的心血。那些淬过火的三棱箭镞,借着居高临下的势破空而下,穿透兵甲、钉进肉里,一射一个透。谷道里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贼众猝不及防,头顶山上忽然天塌地陷般地射下漫天箭雨。狭窄的谷道里人挤人、马撞马,躲无可躲,退无可退。前头的想退,后头的还在往里挤。后头的想逃,可谷口早已被典韦带人用滚木礌石死死堵上。有那试图硬闯逃命的,被守在口子的典韦一戟一个,削得脑浆四溅。
“有埋伏——!”白眼狼在最前头嘶声力竭地大吼,可他的吼声瞬间就被淹没在漫天箭雨和一片鬼哭狼嚎里。
他这时已经明白,什么“郡兵西调”、什么“阳城空虚”——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他自以为被他玩弄于股掌的太守,早已在这落雁峡里为他掘好了坟墓。
第一轮箭雨过后,谷底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再放!”刘亮的声音,在山脊上响起,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二轮箭雨,又泼了下去。
军器监近两年的心血,此刻尽情倾泻。那些贼平日横行乡里、屠了焦亭、掳走二十口青壮的时候,何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被人堵在一条走不开的死谷里,像割麦子一样成排地收割。
白眼狼红了眼。他知道困在谷里挨射,只有死路一条。他嘶吼着聚起身边一股亡命之徒,不顾伤亡朝着谷口,发起了拼死的冲锋——只要冲出谷口,逃进平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守在谷口的典韦正等着他们。
“想跑?”典韦狞笑一声,挥舞着双戟,“大哥把守谷口的活交给俺,就没打算让你们跑出去一个!”
“弟兄们!随俺守死这道口子!”
白眼狼的亡命之徒前仆后继,杀红了眼的往外冲。典韦带着郡兵,用血肉之躯死死堵住这道口子。刀砍在甲上,箭钉进肉里,杀声震天。
典韦一马当先,堵在最前头。他半边脸溅满了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贼的,两把戟砍得起了火星子,直听着一声脆响——他随手夺过身边一杆长矛,接着捅。有个亡命的贼酋,抡刀劈向他门面,他一个铁板桥仰倒躲过,就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长矛顺势穿了那贼的胸膛。
“来啊!”他怒吼一声,“想从这里过去,先问问俺典韦手里这杆矛答不答应!”
贼众冲一波倒一波,尸首在谷口越堆越高,愣是没能冲开那道防线。滚烫的血,顺着谷口那道缓坡往下淌,把一整片山石染成了暗红。
冲了三次,白眼狼身边的亡命之徒已经死得七七八八。他自己也中了两箭,浑身浴血,眼里最后一丝凶光,也一点点熄了下去。
“完了……”他喃喃着,看着这修罗场般的落雁峡,看着自己纵横多年的一世凶名,就要断送在这道无名的山谷里。
就在这时,谷道上方,一骑缓缓行至山脊边缘。
那是刘亮。
火光映着他的脸,面庞年轻却异常冷峻。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谷底那一片修罗地狱,俯视着浑身浴血、走投无路的白眼狼。
“白眼狼。”他的声音清朗,清清楚楚压过了满谷的惨叫,传进了每一个贼的耳朵,“三日前,你屠了李家亭,二十三户人家一夜成灰。你掳走了本府二十口青壮,要拿他们填你的贼营。”
“你以为,杀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掳几个走投无路的青壮,就能滚出一支贼军,就能趁乱饱掠一场。”
“你错了。”刘亮的声音,冷得像谷底的寒潭,“颍川的百姓,是我刘长明,一个个从死人堆里护起来的。谁敢动他们,谁就得拿命来偿。”
“焦亭的血债——”他缓缓抬起手,山脊上第三轮强弩,齐刷刷地再度抬起,“今日我替他们收了!”
他的手,狠狠劈下。
最后一轮箭雨,如同天罚,泼向谷底那残存的贼众。
白眼狼这个纵横十年的老渠帅,在漫天箭雨中,仰面倒下。他到死也没想明白,自己这条老狼,怎么就栽在了一个二十出头、种地出身的太守手里。
落雁峡的杀声,渐渐平息。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这一战,四五千贼,除少数跪地乞降的,其余人尽数葬身谷中。而颍川郡兵,凭着这道口袋阵和满山强弩,伤亡不足二百。
落雁峡杀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西山那座贼营,几乎空了。
白眼狼倾巢而出,营里只留了百十个看守,看守那被掳来的一百三十多口百姓,还有堆积如山的赃物。
魏三带着一队人,趁这个空子直接摸了过去。
他没有多余的话。这黑脸大汉把刀往腰后一别,头一个翻过了贼营的木栅。守营的贼刚一露头,就被他一刀砍翻。等贼营里反应过来,魏三已经带着人杀进了营中。守营的本就是些老弱残兵,哪里挡得住虎贲营这样的精锐,一炷香的工夫,营就破了。
魏三提着滴血的刀,一脚踹开关押百姓那间大棚的门。
棚里,黑压压挤着一百多口人,一个个衣衫褴褛,身上是绳勒的、鞭抽的伤。他们被这三日的杀戮吓破了胆,见门被人一脚踹开,只当是贼来杀人,齐刷刷往棚角缩。
“别怕。”魏三这一嗓子,瓮声瓮气,震得棚顶落灰,“俺是颍川郡兵!府君派俺来,接恁们回家!”
棚里静了几秒。然后,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是一片压抑了三日的哭声。有个焦亭的汉子,跌跌撞撞扑到魏三脚边,抓着他沾血的裤脚,只反复念着一句:“活了……俺还能活着回去……”
魏三这条从不知愁的汉子,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别过脸,粗声道:“哭啥,都起来跟俺走,回家!”
他一个个,把那些吓软了腿的百姓扶起来护在身后,趟过满地贼尸,走出了那座刚刚还是人间地狱的贼营。
天大亮时,捷报一份接一份传到刘亮面前。
斩贼四千余,俘降者八百,阵斩贼帅白眼狼。李家亭被掳走的二十青壮,连同各处掠来的百姓,共一百三十余人尽数救回,一个不少。
魏三领着这一百三十多个劫后余生的人回到阳城时,城门口早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当那些被掳走、以为再也回不来的乡邻,一个个活生生地出现在城门口,人群里爆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哭喊和欢呼。
那些劫后余生的百姓,扑通扑通,朝着郡府的方向跪了一地。
消息传遍全郡。
颍川的百姓才知道——原来那日郡兵“西调”是假的;原来太守早在焦亭的灰里,就看穿了贼的图谋;原来这些时日的按兵不动、这一场“空城”的戏,为的是把那伙屠了焦亭、掳走乡邻的豺狼,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那个平日里造犁、种地、办义学的年轻太守,让整个颍川看清了——他手里,不只有犁。
他手里还有一把能护住这满郡百姓的刀。这把刀平日藏着,可谁要动颍川的人,它出鞘就是雷霆万钧一寸不让。
自这一战起,颍川境内再没有哪一股流寇、哪一伙散匪,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