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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生恨》

8. 第 8 章

天已经全黑了。

街两旁铺面点起了灯笼。

卖吃食的摊子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油锅滋啦响,白气腾腾往上冒,人声嘈杂。

夏易水走在前面,步子稳,素白衣袖上两处血迹在灯火下格外扎眼。街上有行人朝她看,她也不在意,径直朝南门方向走。楼怀仁跟在后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玄色衣袍,右肩裂口翻着,腰带上沾着素白女子腕上溅出来的血。

“悦来客栈。”楼怀仁快走两步与她并肩,偏过头压着嗓子说,“先到我房里,给你把肩上伤口裹了。”

悦来客栈柜台后的掌柜正拿抹布擦着油灯罩,听见门板响,抬头见是楼怀仁,后面还跟着个素白衣裳的姑娘,额间一点朱砂,腰间一柄银白长剑,眼睛登时瞪圆了。

“楼公子,您这……这位姑娘是——”

“我师姐。”楼怀仁从怀里摸出碎银搁在柜台上,“送壶热水上来,再要干净的白布,越宽越好。”

掌柜的连声应着,放下油灯便往灶间跑。

楼怀仁领着夏易水沿狭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楼梯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廊尽头靠里那间房,门板新刷过桐油,推开来一股陈年木头与潮气混着的味道。

屋里陈设简朴,一张窄床,一张方桌,两把凳子,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烛台。

楼怀仁摸出火折子点上烛台,火光跳了两跳,照亮了半间屋子。夏易水坐到方桌旁的凳子上,左手解了衣带,右手动作牵动肩伤,眉头蹙了一下。楼怀仁两步过去,拨开她的手,替她将外袍褪下右半边,素白中衣的右肩处洇开一大片暗红,血已经凝住了,布料硬邦邦地粘在伤口上。

夏易水垂着眼,看楼怀仁弯着腰,一手拨开她中衣的右肩处,另一手已经摸到衣料边缘。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着。

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荒唐。

“楼师弟。你伸手便扒我外袍,动作利落得很。”

楼怀仁闻言手腕一歪,偏过头来看夏易水,凤眼眯着,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外头那些酒楼茶肆、烟花巷陌,你平日也是这般替姑娘宽衣的?”夏易水说这话时面上纹丝不动,浅琉璃色的瞳仁映着烛火,亮得清透,眉间朱砂在暖光里愈发殷红,“瞧着手法娴熟得很,不像头一回。”

“夏易水你……”楼怀仁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驳,她替夏易水褪外袍时满脑子只想着伤口得赶紧处理,哪顾得上什么男女之别、什么姑娘家的衣裳能不能让外人碰。况且她自个儿是女子,即便旁人眼里她是“少掌门”,这层身份底下藏着的里子,她从没往那处想过。此刻被夏易水拿话一堵,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不对味来,耳根刷地烧了起来。

夏易水却不饶她,“哑了?”

“我……”楼怀仁梗着脖子,喉咙里滚了滚,到底把莫名的心虚压下去,站起来两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当我是外头那些登徒子?我几时在外头脱过姑娘家衣裳?今夜头一回,倒叫你抢了先。你肩上那伤再不裹,明日整条袖子都得粘在肉上,到时候撕下来连皮带肉扯掉一块,你乐意?”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拽夏易水中衣的衣带,系在右腋下,活结,她一扯便松了。

夏易水左臂一抬,本想挡她,手抬到半途又放下了。

“都是习武之人。”楼怀仁嘴里还不停,将褪下来的右半边中衣袖子往下扒,动作倒比方才粗鲁了些,像是要拿这股粗鲁劲盖住什么似的,“受伤上药是天经地义的事,谁身上没几道疤?你七年前来太玄山那日浑身是血,我爹不也亲手替你裹过伤?那时候你倒不说什么男女有别。”

“那是掌门。”

“我是少掌门。”楼怀仁理直气壮接上。

中衣袖口滑下肘弯,肩头凝结的暗红露出来,布料从伤口上剥离时牵动新肉,楼怀仁低头去看伤,在演武场上被玄殷剑风割开的口子已经收了大半,边缘泛着淡粉,中央一道深红的新痂,周围晕开一圈浅紫的淤痕。伤不算重,可搁在夏易水这样清瘦的肩骨上,便显得格外触目。

楼怀仁拿过白布,正要往肩上覆,目光顺着肩头往下滑了半寸,手便僵在了半空。

夏易水素来清瘦,肩薄腰细,平日里劲装束得紧,看着便是一副轻盈利落的骨架子。楼怀仁从没往旁处想过。此刻衣料褪去,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底下掩着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薄薄一层素绢裹着,裹得并不紧,绢面被肩伤牵动时微微绷起,底下那道从肋下延伸到腰际的曲线便无所遁形。锁骨往下,肌肤白得像霜降剑身上凝出的寒冰,烛火暖光落上去,又透出些薄薄的暖色来。左肩到胸口一片光洁,右肩伤疤反而衬得周遭肌肤愈发莹润。

楼怀仁的目光从锁骨滑到肋下,又从肋下滑回肩头,手里的白布卷了又松,松了又卷。

她该转开眼的。

她平日里在山上山下见过的姑娘不算少,蕲州城花楼里陪酒的、街市上卖花的、茶楼里弹琵琶的,哪一个不是描眉画鬓、粉胸半掩。可那些描金绣银的衣裳、敷粉施朱的脸面,搁在夏易水面前便俗了。眼前这人连脂粉都没沾半点,头发被汗黏在额角,碎发贴在颊侧,唇色白,唯独额间朱砂和右肩新痂红得惊心。整个人像一柄被雪水洗过的剑,从头到脚只剩素白、淡青与殷红三种颜色,干净利落,连呼吸都轻得没有声息。

“楼怀仁。你眼睛往哪儿搁。”夏易水说。

楼怀仁如梦初醒,手里的白布往肩头一按,力道没控制好,夏易水蹙了一下眉。

“疼?”

“你说呢。”

“忍忍。”楼怀仁嘴上说着,手上倒放轻了,将白布在肩上绕了两圈,从腋下穿过,再绕回肩头,一圈叠一圈,裹得严实服帖。她低着头,目光钉在夏易水肩头,再不敢往旁处偏半分,可方才那一幕已经烙在脑子里了,跟她在思过崖石床上翻过的青黑封面图册不一样,书上的画是死的,眉眼是描的,姿势是摆的,此刻跟前这具身子是活的,带着活人的温度和气息,连烛火在她锁骨上投下的暖光,都还在眼前晃。

她裹完右肩,左手绕到夏易水后颈去够布条,指尖擦过后颈皮肤,夏易水微微一缩。

“凉?”

“你手太冰。”

夏易水低头看了看肩头裹好的白布,楼怀仁缠得不算好看,布条宽窄不匀,可每一圈都压在伤口正中,没有一处松脱。她伸手把褪到腰际的中衣拉回肩上,布料擦过新裹的白布时,眉梢动了一下。

“左肩。”

楼怀仁愣了一下。

“左肩也伤了。”夏易水侧过身去,将左肩对着她,方才废园里暗红针雨擦着她左肩过去,衣料破了,底下的肌肤应当也被划了几道细口。

楼怀仁站着没动。

“你方才脱右边脱得利索,左边倒讲究起来了?”

楼怀仁被这话噎了一下,去拨她左肩的中衣,指腹刚触到衣料边缘,忽然顿住。

“师姐。”她压低嗓子,“你左边这衣裳,是我给你脱,还是你自己来?”

夏易水唇角弯了弯,“你方才不是说了,今夜头一回。头一回脱了右边,左边不脱,岂不是半途而废。”

楼怀仁喉头滚了一遭,指尖在衣料边缘捏了捏,到底还是拨开了,勾住衣料往下一扯,嘶啦一声轻响,左袖连着半边前襟被她整片拉下来。夏易水左肩到锁骨下缘的肌肤裸露在烛火里,十几道针尖细的血痕横七竖八铺在白皙的皮肉上,红白分明,被烛光一照,衬得周围没伤的地方愈发白得晃眼。肩头圆润,锁骨的线条利落干净,往下到胸口之前被中衣剩余的部分虚虚掩着,领口微敞着,露出一截细长的颈与喉间一小片肌肤。

夏易水偏过头,视线落在楼怀仁悬着的手上,指节分明,指尖悬在肩头半寸处,要落不落。

“布。”夏易水提醒她。

楼怀仁回神,喉间含糊地应了一声,扭头去桌上扯白布。她动作快,扯布时用力过猛,布边撕得歪歪斜斜,再转回身时凤眼垂着,盯着夏易水左肩最深的针痕,小心翼翼地按上去。指腹隔着白布触到肩头肌肤,底下皮肉温热,跟方才右肩伤口边缘湿黏的血感全然不同,她指尖不自觉地缩了缩,又强撑着按回去,力道比方才轻了不止三分。

白布一圈一圈从左肩绕到腋下,又从腋下绕回肩头。楼怀仁缠得慢,每一圈都拿指尖贴着布边捋平,指腹擦过夏易水肩颈相接那处时,掌下的肌肤轻轻绷了一瞬,她抬头看了夏易水一眼。

夏易水垂着眸子,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神色淡淡,额间朱砂在烛光里红得沉郁。楼怀仁缠到第三圈时,她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楼怀仁耳廓,气息拂过墨玉耳坠。

“你方才在废园里说,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她声音压得低,气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哑,“这话,还作数么?”

楼怀仁缠布的手一顿。

白布从指间滑脱半寸,她低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按住,重新绕上去,缠得紧,收尾时布尾在夏易水锁骨下方打了个结。

“作数。”白布余料往桌上一丢,楼怀仁直起身来,两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凤眼偏开夏易水的视线,“我楼怀仁说出口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夏易水将中衣拉回肩上,两边的布料都褪得松了,领口歪着,露出一小片锁骨与裹着白布的肩头。她垂眸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眉头蹙了一下,伸手拢正中衣领口,系带打紧,指节绕了两绕,拉出一个利落的结。而后她弯腰拾起搭在椅背上的素白外袍,抖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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