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火烧云
从前在玉山,有些师兄妹会把不喜欢的饭菜换给她,而换得最多的便是玉瓜。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因此她有时一顿两三个菜全是玉瓜。
有一回,方天彦找她一同用膳,她害怕他知道自己被这般对待后找那些人质问,从而使她麻烦更多,于是骗他说自己喜爱吃玉瓜。
她上次见到这菜,是在千月宗。
她到那里第一日吃第一顿晚饭时,便有玉瓜,当时虽饿极,亦没动一下那盘菜。
直到第二日午饭,她又见到那道菜,仍是一筷未动。
再至后来的每一顿饭,她好像再没见过那道菜。
当时倒是并无在意,现下想来,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屋内静谧,只有落筷的声响,可那声响中,逐渐混入一阵压抑的抽泣。
大颗晶莹泪珠滚落碗中,手持其碗者,满目泪痕。
见状,方天彦慌乱道:“小言,你怎么哭了?”
想到什么,他讪然笑了笑,“只是一盘菜罢了,你不必感动至此,你喜欢便好。”
明言骤觉喉间一顶,紧接着便是一阵干呕。
“你没事吧?”方天彦连忙拿起案上茶壶,倒了一盏茶递给她。
明言接过去一饮而尽,咳嗽了几下后,继续抽噎不止。
看着放下的茶盏,她含泪的眸子忽然一颤,急切地低眸摸向自己衣袖。
触到那略微冰凉的杯壁,她松了口气。
还好,茶盏还在。
方天彦正欲开口说什么,听到她冲他道:“天彦兄,我吃饱了,先歇下了。”
明言未再回答他什么,直接躺到了一旁的榻上。
方天彦道:“你分明都没吃几口啊?”
她闭着眼没理他。
思索片刻,方天彦低声道:“那你先休息吧。”
待方天彦走后,明言睁开眼,不知不觉间枕头哭湿一片。
晕睡半晌,再加上藏着心事,她根本睡不着,硬生生躺了一夜。
之后的半个月,明言妥协般地留在了凌川。
她想要长远的留在凌川,必须要通过凌川每年一回的选拔试炼,今年的弟子选拔试炼就在半月之后了,在此之前,她在凌川只能先做着最底层的杂役,每天负责清扫外门居所,照看药圃的草植等。
命运将她带到哪,从来都不是她所能决定的,从前如此,现在如此,或许留在凌川就是她的宿命。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任何一处地方,努力活着。
往好处想,这里比玉山强多了,她很快便能当上宗门弟子,自此平稳安逸了。
靠想这些度过了半月,明言每日倒也乐观积极。
傍晚,她正埋头在药圃修剪药植,忽然听到几声惊呼。
“看啊,是火烧云!”
“好漂亮啊,头回见呢。”
“那便是火烧云吗?!”
明言放下手上东西,离开药圃,循着声音跑到一处高地,随着几个视线望向高空。
天际之上,云絮轻重错落,炽红霞光淌过层层云浪,赤绯和鎏金彼此交融,壮阔又温柔,一眼望不到尽头。
看到这样的奇景,明言眼眸弯起,唇角亦挂上粲然的笑意。
过了会儿,周遭弟子杂役逐渐聚多,对于如此美景议论纷纷,明言却在这时缓缓淡下笑意。
她呆望半晌,趁日落前回到了药圃。
隔日清晨,明言离开了凌川界。
她大致记得是在北方,便一路向北走,走的途中偶尔沿街向行人打听。
一路上她约莫问了有十几个人,最后终于找到了千月宗。
看到千月宗的山门,她停下脚步,站定在原地望了片刻。
之前她是在一处湿冷阴蔽的地方被云倾寒直接带回去的,她还未曾见过从山门外看千月宗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此刻她看到了。
这是一座庞大的薄雾蒙蒙的仙山,群山交错,山门雅致气派。
她走过去,离山门约有五六步的距离时,门外的两个守卫伸剑拦住了她。
其中一个守卫问:“你是何人?”
两个守卫她皆很陌生,千月宗里面,除了云倾寒谷中的一些人,她谁都不认识。
想了下,她开口:“师兄们,我叫明言,我找……找你们少主。”
听到她的名字,其中一名守卫浑身打量了她一番,问:“谁是你师兄,你有弟子腰牌吗?再者,你以为我们少主是什么人都可以见的吗?”
“我们都没见过。”另一名守卫嘟囔了声。
明言沉默片刻,道:“我是他谷中的下人,你们通禀一声,他一定认识我的。”
“那你有下人腰牌吗?”
明言缓然摇了摇头。
她差一点便可能有了。
想到什么,她立即从身上拿出随身携带的茶盏,递向其中一名守卫,急迫地道:“这是你们少主谷中的茶盏,劳烦你将这个带给他,便知道我没有说谎。”
守卫未扫一眼她手中茶盏便语气不善地道:“走走走,真当我们千月宗是集市啊,别逼我们动手。”
明言在山门口朝内望了一眼,她垂下头,转身朝走来的方向离去。
走远些后,她转回身,在远处又望向千月宗,她仰头看向那些在外可见的山峦。
看了许久,她转头走了。
走下山,几乎是刚出了千月宗的地界,她竟在山下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方天彦。
他有些散漫地立在一棵树旁,看见明言后,冲她笑了笑,笑容透着几分意料之中的自得。
明言朝他走过去,他亦向她走来,走近后,两人都停下,明言问:“天彦兄,你怎么在这儿?”
方天彦笑答:“来接你。”
“一早看到你离开了凌川,没想到你真是又来了此处。”
他冷笑一声,“我便知道,像他们这种自诩甚高的宗门,根本就不会再理会你。”
“他不是这样的人……”
明言声音低低地喃了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方天彦说的是整个千月宗,而她只在说一个人。
不过她声音太低,方天彦并未完全听清,他说:“小言,你不要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救你,完全可能是一个意外,或是有别的企图,他们这样的宗门大派最会装成济世的模样欺骗世人百姓,实际上你的死活,在得到名声之后他们根本不在乎,凌川也是一样,只不过凌川暂且还能待下去。”
明言沉默半晌,二人便继续朝前走。
“今日并非休沐日,私自外出,我们回去要受罚了。”方天彦笑着调侃,“不过别怕,我会保护你。”
一路上方天彦同明言讲着关于凌川弟子试炼的事。
二人又回了凌川。
往后的几日,明言便继续待在凌川。
方天彦在凌川的任务也很繁重,闲暇之余,会同她议讨选拔事宜。
有一日正吃晚膳时,明言下意识往袖中掏去,可未得到熟悉的触觉。
她将另一只袖中也察找一番,随即往身上摸去,摸来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