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济州岛
下午还早,清溪川水岸街区的石板路上已经散得到处都是一次性啤酒杯。一群群年轻人坐在水边护栏旁,脚朝水面晃荡。游客举着手机,满脸笑容,把眼前的景色拍进相册,一路往游船码头走。
“太漂亮了。”
“不过也太贵了。”姜载勋绕进旁边一条小街,一楼有家店。按招牌上的写法,大概应该称作一家纹身工作室,玻璃门敞着。
姜载勋下了两级台阶,踩上一块黑白方格地板。店里闷热,摇滚乐把空气震得发颤,墙上挂着沉重的深红天鹅绒帘,帘子之间贴满了苍白皮肤上的纹身照片。角落里瘫着一条年老的英国斗牛犬,姜载勋进门时,它连眼睛都没抬。他站了大约一分钟,一个黑发纤细的年轻女人从帘子后面走出来,齐刘海,耳垂里塞着那种把耳洞撑得很大的圆环。
“嗨,你是来盖肩膀上那个凯尔特纹身的吗?我里面还有五到十七分钟。你要不先出去晒会儿太阳——”
“姜载勋,刑警。”
“我来找……车泰元。”
“他有客人,能等吗?”
她在姜载勋摇头以前,就已经从他脸上看到了答案。
“车泰元!”
她朝一块帘子后面喊,“有客人!警察!”
女人连头都没点一下,又消失了,片刻后,天鹅绒深处传来一个低沉男声。
“喂,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得进来聊。”
姜载勋小心掀开帘子,里面是个小得可怜的后间。一个女人趴在软垫躺椅上,臀部和双腿裸露,在强烈的工作灯下白得发亮。她的小腿以及能看见的背部密密麻麻铺满红、蓝、绿色的图案。一个身材壮实、留着大胡子、鼻子穿环的年轻男人弯在她左侧大腿后方,纹身针在戴着塑料手套的手指间稳定嗡鸣。
“今天这个纹身疗程很长,我不想让崔敏智多疼一会儿。”
车泰元说,“你要是不介意,我们边做边聊,坐那张凳子。”
姜载勋看了一眼软垫旁边的小凳,迟疑了一下。
“崔敏智没事,她把音乐再开大点,就听不见我们。”趴着的客人戴着耳机,昏昏欲睡,朝姜载勋举了个拇指。
“有些问题,我可能需要单独问你。”
“那就只能等我做完。”
姜载勋当然可以强迫车泰元停手,可直觉告诉他,不这么做,谈话可能反而更顺利,耳机里漏出隐约的鼓声,暂时足够私密,“我来问一个客人,韩智妍,她几天前被人杀了。”车泰元仍维持着极不符合人体工学的姿势,脸离大腿只有十厘米,嗡鸣的针稳定夹在手里。
“看新闻了,可惜,那姑娘挺好的,秀雅的朋友。”
“尹秀雅?”
“秀雅是我好朋友,智妍刚搬来首尔的时候,她带她到我这儿。”
“春天?3月、4月?”
车泰元想了一下,“差不多,我等会儿可以查系统,给你精确日期。”
“她来过两次。”
那根针持续而单调的嗡鸣,几乎让姜载勋产生了被催眠的错觉。
“她做了什么?”
“图案有没有故事?”
“你们聊过什么?”
“能记得的全告诉我。”车泰元慢悠悠地继续工作,先清了清嗓子。
“她挺可爱,不过第一次基本就是普通客户。”
“肩胛骨做一根羽毛,经典流行款。”
“对于第一次纹身的人来说很保守。”
“不过气氛不错。”
“主要是我跟秀雅聊天,她躺着咬一条围巾忍疼。”闷热的小房间里,混着化学品和热金属的味道,纹身针有节奏的嗡鸣,像一首让人烦躁的歌。
姜载勋开始出汗,“第二次什么时候?”
“最多两周前。”
“做了什么?”车泰元皱眉,“好像是文字,还有两颗星星。”
“我拍过照片,应该挂在外面柜台附近的墙上。”姜载勋穿过天鹅绒帘,回到亮处,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凑近墙上那些照片,掀开的衣服下面,是一块块红红的、刚纹过的裸露皮肤。脸则大多躲开镜头,羽毛很多,星星也很多,还有船锚、翅膀、骷髅、树、天使和恶魔。有些色彩饱满,有些只有黑色或深蓝轮廓。身体有胖有瘦,有凸起的骨节、秃顶、长辫子,也有满是体毛的手臂。
姜载勋在一张巨大鸟笼纹身照片下面找到那一张,鸟笼从某个人的后颈一直延伸到尾骨。而它下面,是一只纤细年轻的手腕,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写着:参宿七 、参宿四旁边,两颗小星星。
姜载勋拍下照片,再把头探进天鹅绒后的洞穴。
“第二次她一个人来?”
“对,这次没带秀雅。”
“其实她比第一次健谈多了。”
“很开心,整个人像突然开花一样。”
“不过她那时候在恋爱。”
“她说这两颗星星象征她和爱人。”神秘的玄先生,一个她只认识几周的男人,没有一个朋友或家人见过,而警方现在找不到他。
“她讲过那个男人吗?尽量回忆她说过什么。”
“没多少。”
“哦,对,她提过他办过一个展。”
“好像是摄影。”
“别的就记不得了。”
车泰元停了一下,“不过他来接她。”
姜载勋的心像停了一拍。
“来接她?”
“你见过他?”
“当然。”
“一个很干净规整的类型。”
“短发,刮得很干净,戴眼镜,没有纹身。”
“年纪大,至少对她来说太老。”
“他只进来接人,所以我没仔细看。”
“但她亲了他,还把纹身举给他看,像是在等他批准。”
“也是他付的钱。”
“现金。”姜载勋扶住墙。
终于有了一个证人,一个真正见过那个男人的人。
就算纹身店本身没有监控,清溪川水岸街区周围也到处都是摄像头,只要时间能锁死,他们就有机会把那张脸从城市里捞出来。姜载勋一拳砸在墙上,车泰元吓得抬起头。
这一次,他们抓到他了。
“零钱你留着吧,师傅!”吴恩静“砰”地关上出租车门,开始爬本厅那段陡楼梯,往二楼重案组走。从济州岛回来的大半程,她都在睡,总体状态还行。除了坐飞机坐出一条僵硬的脖子,以及吃了那些有点过期的巧克力饼干以后,胃里若有若无的恶心。飞机上还做了个梦。
她在商场里照看一群孩子,孩子们不停跑远。醒来以后,那梦像一只让人不舒服的幽灵,还黏在身上,不过吴恩静很会把这种东西甩掉,一杯咖啡,再干点活,梦就没了。她走进茶水间时,里面正嗡嗡忙成一片。姜载勋坐在桌边,被同事围住,正往外派任务。
说话又快又有精神,手势像个指挥,“赵泰植,你去拿7月22日13点到17点,清溪川水岸街区和附近道路所有能找到的监控。”
“再弄一组人看录像,找韩智妍和一个男人一起出现的画面。”
吴恩静把包扔到地上,挤进人群。
“怎么了,姑娘们?”
姜载勋转过身,笑得特别大。
“哦,远征归来的英雄!”
“好消息。”
“智妍去做星星纹身那天,秘密男友跟她在一起。”
“车泰元现在正跟警方画像人员坐着,尽量把那张脸画出来。”
“神秘的玄先生真的存在?”
“哇。”
吴恩静点了点头,就算监控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单凭一个真正见过秘密男友的目击者,这条线就已经从传闻变成了可以追的人。警方画像从来不算特别精确,可只要画出基本相似,就可以拿去和中央犯罪记录数据库里带照片的人员资料进行比对。
“济州岛呢?”姜载勋笑着在她肩膀上捶了一拳,“虽然看起来大概跟现在这案子没关系,不过既然你花纳税人的钱去度了个假,总该讲两个故事。”
“你今天心情真不错啊,姜载勋。”
“怎么,昨晚吃到肉了?”吴恩静跟着笑,同时努力掩住自己没有站在最前面的那点不爽。
“济州岛比你们想的有意思。”她说,“按朴贤泰母亲的说法,五六年前,十五岁的韩智妍生下了她的孙女。”房间里忽然静了一拍,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同时被人按住。
吴恩静起身给自己倒咖啡,加糖,然后满意地坐到桌边。
“你说什么?”
“她生了孩子?”姜载勋的表情,像刚有人给他出了一道高等数学题。
吴恩静抱起手臂,“所谓韩智妍流产,可能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