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扎西德勒
决定好行程,大家便分成两队各自出发。
冯妙时和许今是踏上去藏北的火车。
火车很慢,摇摇晃晃的,二人随着火车一起摇摆,努力稳住身体找到座位。
因为这里距离藏北并不远,所以冯妙时买的是硬座,许今是自然要和她买一样的。
“给你。”
坐好后,许今是偷偷把自己的有线耳机用消毒湿巾加纸巾擦了一遍,将右耳那只放到冯妙时的手心。
冯妙时接过,侧头戴上,一缕发丝垂下,落在许今是的手背上。
“DearestDarlingMyuniverse”
亲爱的,亲爱的宇宙
“날데려가줄래”
能否带我走
“나의이가난한상상력으론”
去往凭借我贫瘠的想象力
“떠올릴수없는곳으로”
都无法想到的地方
……
是韩国歌手IU的一首歌。
冯妙时听清前奏,惊讶地看了眼许今是。
“这首歌我也很喜欢。”
他音量调得不高,刚好盖过车厢偶尔的闲聊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
沉静温柔的女声和窗外的草原湖泊一起,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
冯妙时动了下,从包里拿出最近在看的一本书。
耳机线被扯动。
许今是的头往那边偏了下。
余光恰巧看见了那本书的名字,也是他很爱的一本书。
他垂下眼睫,看着将他们连在一起的耳机线,手指无意识攥紧。
同一段旋律在两只耳机里共振,把两个人的心跳悄悄调到同一个频率。
许今是觉得自己心里像被填得满满的,温暖,幸福。
他朋友很少。
绝大部分男生总爱推推他,指指哪个长得好看的女生,挤眉弄眼。他每次都皱着眉走开,那群男生盯着他不好的脸色,也换了态度,开始说三道四。
“一个哑巴还挺会装,只是不说而已,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许今是只有一两个三观正常,愿意等他表达想法的普通朋友,但没有人能和他灵魂共振,顶多一起打打球,有隔阂地聊聊天,或者在食堂一起吃饭,说说生活八卦。
冯妙时对于他来说,是男女情感上喜欢的人,更是灵魂上的伴侣。
他们一起听歌看书,时间转瞬即逝。
第二天下午,两人推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
藏区的空气很干,也很稀薄。冯妙时努力吸了两口空气,依旧无法给身体足够的氧气,她眼前有点冒金星,嗓子干干的,头发晕,鼻腔一呼一吸间也干涩得发疼。
并不算太严重的高反。
来之前,冯妙时在医院问了医生许多注意事项,也拿了不少药。
情况更糟糕一点后,她接过许今是递给她的制氧机,两个人戴好鼻吸,站在路边默默吸氧,等待林书达朋友来接他们。
林书达的藏族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名叫巴桑旺堆。
大三的时候因为家里爸妈双双去世,还有位老人需要照顾,重担一下子压到他头上,最后只能选择退学回家,偶尔会和林书达联系一下。
“嘿!!!”
雄厚的招呼声让冯妙时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一瞬,朝声源处看去。
一位皮肤黝黑,穿着藏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坐在三轮车驾驶座上,和他们热情地挥手。
三轮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嘎吱一声,停在冯妙时面前。
男人跳下座位,衣摆向后扬起,又乖顺地贴回身体两侧。巴桑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笑容,他抬手,宽厚有力的手掌举到额前,略一欠身,是藏地的礼,嗓门敞亮粗犷:“你们一路辛苦了!快上车,我带你们回家,家里已经做好饭菜了!”
冯妙时听着他一口流利的汉语,心落回原地。
她昨晚在车上学了一会藏语,仅限于打招呼和日常交流的常用词,而且磕磕绊绊的,本来还在担心无法和他们父子交流,现在看来不用担心了。
毕竟父亲汉语说得很好,孩子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她猜想。
许今是率先翻进后车,伸出手,冯妙时握住他的手,借力向上,坐到他旁边。
坐好后,她把手一抽,却没抽出来,被许今是握得紧紧的。
冯妙时紧张地看着巴桑的后脑勺,用眼神示意许今是松手。
许今是抬头望天,装作没有看见。
尝试两次无果,冯妙时无奈地放弃,她扭动手腕,把手指塞入许今是的指缝间,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然后学着他的模样,抬头看天。
地有些颠簸,冯妙时和车一起一上一下,晃晃悠悠地看白云慢慢地游。
看了一会,脖子变得酸痛,她想了想,干脆地把头往旁边某人的肩膀上一靠。
有了支撑点就舒服多了。
她拱了拱脑袋,找到最舒服的着力点。
而许今是的头抬得更高了,努力藏住自己从一开始就压不住的嘴角。
“翻过千重雪山”
“走过百里荒原”
“盐湖藏着福泽”
···
驾驶座上的巴桑高呼一声:“快看,雪山!”
辽阔的草原一路向后退去,地平线上横亘着连绵的雪山,峰顶是终年不化的白雪,在透亮的日光下闪着银光,雪峰静静矗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云低低地贴在峰顶,耳边响起雄浑的藏语歌谣,冯妙时静静听着,太阳穴突突的胀痛好像褪去,不适感被遗忘在广阔的天地中。
人生总要有这样的瞬间。
忘却一切痛苦、不适、烦恼,不去想未来、学业、工作,只有自然和自我的瞬间。
许今是和她一起,安静地看景,只是左侧的肩膀微微向上,保持着可以让冯妙时最舒服的高度。
又是嘎吱一声,三轮车停下。
到地方了吗?
冯妙时又在心里复习昨晚学到的藏语。
万一巴桑的儿子并不会汉语,她总得用藏语和人家打招呼,自我介绍一下。
巴桑招呼他们下车,敲响前方的大门,不一会,一位同样岁数的藏族男人出来,两个人交流一番,巴桑笑呵呵地挥挥手,陌生男人出来开走三轮车,而巴桑则带他们往前走去。
“这辆三轮车是我借他们家的,再往后这段路太陡了,我们改坐摩托车。”
巴桑一边走一边解释,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越野摩托车。
摩托车看起来年份很久了,表皮有许多划痕,座椅上铺着一张布满红色花纹的毯子。
“一个个来,我先送谁回家?”
巴桑发问。
冯妙时和许今是对视一眼,两个人决定石头剪刀布。
“石头!”
“布!”
三秒之后,冯妙时坐上摩托车后座。
“抓好咯!出发!”
声音落下,摩托车发出一声嗡鸣,如同箭一般射出去,奔驰在陡峭的草原上。
干燥的风打在冯妙时脸上,尘土摩擦着脸颊,生疼,她眼睛只能睁开一条小缝,努力记住到家的路线。
大约飞驰了十分钟,摩托车速度放慢,一个摆尾停在一幢二层的木屋前。
木屋的大门被涂鸦上蓝黄色的条纹与图案,见冯妙时盯着看,巴桑解释说这是他儿子小时候画的,当时觉得好看就留下来了。
冯妙时点点头表示认可,大胆的撞色和儿童天马行空的想象碰撞出奇特的美感。
巴桑本想让她先进屋,可冯妙时拒绝了。
“我想多看看外面的景色。”
她说。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附近零零散散分布着几户人家,房子户型都差不多,一层或二层的木屋,木屋旁边是用石头垒起的小牛的家。
冯妙时在围栏旁伸出手,两头毛茸茸的小牛跑过来,主动把头凑到她手下,“哞哞”叫了两声。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小牛和自己拍了许多合照。
有邻居出门,瞧见冯妙时,愣了下,随即热情地和她挥手:“扎西德勒!”
这句是藏语,且在冯妙时的学习范围内,她咽了咽口水,手犹豫地举起,也喊了句“扎西德勒”。
声音一放出来,就知道自己说得有多不标准,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不过邻居没有在意,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和她说再见,便骑上摩托车轰然离开。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冯妙时正好把这附近都逛了一遍,许今是和巴桑也到了。
三个人站在大门口,巴桑没有推门进去,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对讲机,调试好音频,在按下按钮前,和二人说:“稍等下,我问问我儿子到哪里了,按理说他应该快到了。”
听得出来努力放柔的话音刚落,巴桑按下按钮,完全放开音量,声音中带着愤怒:“你到了没有!”
对讲机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