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五十六章
苏月夭下意识就要起身,一时忘记自己是在棺材中,脑门“咚”地撞上棺盖,发出钝重的响声,疼得头晕眼花,一头又栽倒回去。
刚想要开口,就听外边“啊”的一声惊呼,随即身子随着棺材一起悬空、狠狠坠落在地上。
估计是负责搬运的镖师忘记里边装的是活人,被她刚才闹出的动静吓得脱手。
好在棺材板很快被人破开,外边围着一圈人,素锦挤在最前边,一脸惊慌地扶着她出来。
闹了这一出,队伍不得不停下,暂时休整。
苏月夭坐在侧翻的棺材上,抬手摸了摸脑门,方才撞到的地方鼓起了个小包。
已经不怎么疼了,可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撞傻了,不然怎么从镖师那里确认项渊有难时,脑内竟是一片空白呢?
那镖师说,项渊赴任的都知兵马使可是个要命的差事,自他接下的那刻,他的项上人头便已成了公开悬赏的猎物。
之前无事,不过是还未到北庭的地界,不便动手罢了,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苏月夭听后,只垂下眼睫,盯着脚边来回转圈圈的猫大侠,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项渊向来给她带来极大的压迫感,他总是紧紧追在她身后,不容拒绝、不许抗拒,她那般挣扎想尽办法逃脱,却总会落入他的手中。
于她看来,他是危险的、可怖的,故此也是强大的,无法抗衡的,怎么可能和死亡这个词扯上关系呢?
尽管她在他身上的确看到过不少伤疤,新伤压着旧痕,最初也曾心生怜悯,可随即被他用那副恣意玩笑的态度戏弄,她的愧疚感便消散殆尽。
后来见多了,便也习惯他身上有伤,总觉得他好似刀枪不入的怪物,那些疤痕反倒凸显了他的凶戾,让她忘了他也会疼会痛,流太多血会死去。
如今突然得知这样的人被算计,马上就要死了,她说不出来心中是喜是悲,只觉得陌生、遥远,甚至不可思议。
这时,忽听茯苓诺诺开口,“郎君必然是察觉到柔远城有危险,特意命陈石先护送娘子离开,这才独自赴险。”
话才起了个头,就听素锦插嘴道,“既如此凶险,咱们断不能回去。项二郎死期将至,我们又帮不上什么忙,与其替他担忧,不如快些赶路吧。”
说完,她朝小陆夫子使了个眼色。
陆崖青接下话茬,“素锦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如今万万不可回头。一来,我们费劲心机才从柔远城逃出,若是回头怕是这辈子都会被囚困于此;二来,方才镖师说的是在宴席上动手,估摸着也就是酉时左右。”
说到这,他转头看向西垂的日落,声音放得极轻,“就算我们现在回头,怕是也赶不上了。”
“怎么赶不上?”茯苓拽起躲在一旁的西域美人,“只需一匹快马,便可送信给郎君。”
阿依古冷冷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你要送信自己去,别拉上我。”
众人各执一词,几道声音来回在苏月夭脑内纠缠,吵得她愈发心烦意乱,额角一抽抽地痛,实在忍不住出言打断,“别吵了!”
她的声量不大,但众人瞬间寂静下来,齐齐转头看向她,眼眸中都带着点执拗的期盼,似是期待她会支持谁。
“就按素锦说的,我们即刻上路,莫要再拖了。”她起身,顺其自然地别开视线,走向等候在旁、默默偷听的镖师们。
茯苓追了两步,“娘子,难道你当真怨恨郎君至极,对他的死活毫不在意么?”
一句话像是根刺扎在心头,苏月夭蓦地顿住。
不过也就怔愣了那么一瞬,随即她愈发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她的脑内仍是混乱的,对他的恨不够彻底,对他的怕又总是稍纵即逝,谈不上爱他,又做不到狠心彻底无视……种种情绪千丝万缕般缠绕纠结,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
唯一确定的是,她不能回头,也绝不愿再被项渊囚禁。
即将与苏家商队汇合,众人换下丧服改为骑行,因半数人不会骑马,只得两人一匹,所能携带的东西少之又少,便将箱笼又翻出来整理。
苏月夭的眸光从摊开摆放的物件上一件件掠过,这些大部分是项渊赠她的头面,还有他平日买来逗她的各色小玩意,竟也堆了两个箱笼。
她弯下腰,拿起他之前随手画过的狐狸面具,指腹摩挲着眼下的两个圆圈圈,看了片刻便弃置一旁。
又从箱笼中翻出一个木匣,滑开匣盖,里边盛放着一枚玉兰花式样的和田玉簪,是项渊亲手雕刻的。
她小心拿出来,冰润的玉石在手心泛起丝丝凉意,耳畔好似还响起他聒噪的抱怨,呢喃这簪子做起来有多费劲,所以不准她再丢掉。
之后又无可奈何地叹气,好似料定她不会珍惜,承诺以后弄丢了,还会再做一个给她。
可惜不会再有机会了。
这枚玉簪当真成了他送她的最后一样礼物。
“娘子?”素锦轻声问,“你的眼睛怎么有点红?”
“北庭的风沙实在太大了。”
她扬起唇角轻声笑了下,垂首揉了好一会眼睛。
再次抬起脸时,不管是神态还是语调,皆带着几分匪气。
“我们商贾从不做亏本买卖,被他囚禁数月,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家。”她高声命令道,“把妆奁盒里的金银头面都装进锦布里背走,其余箱子里的东西不值钱,就地埋了。”
镖师们手脚麻利地刨坑,这下真像是在送葬,她立在旁边看着,一抔接着一抔黄土将箱笼慢慢覆盖,直到再也瞧不见。
狂风卷起阵阵沙砾,吹得她眼眶不住发痒,索性闭眼不再去看。
他们再次启程出发时,日头只余下最后一点弧度留在地平线上,却将整片天空烧得通红。
放眼望去便是苍茫大地,除了身后愈来愈远的柔远城,再看不到其他城池、楼宇、行人,仿佛天地间就只余下了他们。
苏月夭与阿依古共乘一马,走在最前,许是没人同她说话,也不会被人看见脸上流露出什么神情,一股怆然的孤独寂寥便狠狠攫住她,让她彷徨惆怅。
她弯起唇角,努力忽视这种感觉,去想些开心事,可随着骏马的颠簸,背对柔远城渐行渐远,关于他的回忆如潮水般悉数涌上来。
那样笨拙讨好她的少年,看她时总也藏不住眼中的赤诚与热烈;
偶尔也会像只撒娇的大狗,哼哼唧唧讨要她的安抚;
但更多时候,他又凭那张带着邪性的俊颜,一个劲蛊惑她。
她不搭理他,他便摆出散漫的玩世不恭模样,嘴毒得好似抹了砒霜;
他性子总是阴晴不定,来回摇摆,发起脾气来,眼底尽是凶戾与狠毒,可内里却比谁都要自我厌弃……
她记忆中所有模样的项渊,最终都在脑海里,汇聚成他曝尸荒野、满面血污的一幕,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有什么情绪像是要破土而出,拼命往上钻,她死死掐着手心,指甲嵌在掌心中,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才能勉强压在喉间。
明明痛得厉害,可又不服气地想,他死与不死,与她又何干?
或者说,他死了更好。
他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逼她,再也不会有人追在她身后,再也不用夜不能寐,担心会不会有人将她抓回去,她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招赘婿就招赘婿。
可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翻涌的情绪直直往上撞,她没忍住哽咽了一声,还好无人听见。
她赶忙垂下头,咬着舌尖,不住无声吸气,拼命往下咽。
可世上已无他的念头起来,情绪就好似决堤般,哪怕将唇瓣咬得泛起淡淡的血味,还是控制不住嘴唇的颤抖,随即视线也变得模糊,天地彻底化作血腥的一片红。
让她心生惧意,心里空得厉害,几乎是无意识地,抬手一把攥住了马缰。
骏马扬脖嘶鸣,身后的阿依古连忙稳住坐骑,疑惑道,“娘子?”
苏月夭只觉得喉间似是被什么哽住,身子不住颤抖,一抽抽用力吸气,却说不出话来。
她想,或许将来某天,他会被人陷害,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