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Gangster dog 3
狗舍每天清理两次。
早一次，晚一次。
皮皮最讨厌晚上的活。
冻肉场白天已经够冷，入夜以后更不像什么正经地方。厂房的大灯一盏一盏灭掉，远处只剩制冷设备低沉的轰鸣。狗舍的灯又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旧灯管，飞蛾撞在灯管上然后就被高温滋滋灼烧。皮皮觉得很骇人，而且没光的时候要是被那只罗威纳死狗偷袭了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库克倒是无所谓。
所以两个人经常一个扫早上，一个扫晚上。
那天刚好轮到库克。
他提着桶过去的时候，先觉得狗舍安静得过头了，平常在犬舍作业，库克耳朵里的隐形音乐播放器开30%的音量才可以屏蔽掉犬吠，加上皮皮的话要60%。但是今天，整个狗舍的噪音居然处在正常听力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平常那群狗一听见脚步声就开始闹。尤其第二饲养区的三只，血统不是最好，体型不是最大，甚至有的还带有一些残障，脾气却大得很，库克也尝试过和它们友好相处，但是效果并不显著。他见识过一次阿卜杜拉对它们的定期训练——在那间全封闭的狗房中，用狗舍里最病弱的那一条狗，正好也省去了人工处理的步骤。按照他的说法，这是特意给这几条杂种中的杂种保留的兽性——以作特殊用途。
所以，那几条特殊用途的狗，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封闭狗房里呆两天，保持饥饿感。于是那段时间便不需要打扫那个房间。
库克刚推开门，狗便同时朝他抬起了头。但是都没有叫，库克摸摸过来向他打招呼的罗威纳犬，它的身体却朝着最里面的狗房始终呈现一种紧绷而前倾的警戒姿态。
库克顺着它们看的方向望过去。
那间狗房打开了，里面亮着灯，库克走了过去，停在门口看里面。
房内，三条狗都在，一条伏在地上，脑袋搭着前爪。
旁边两只则各自趴在角落，罕见的温服与安静。
有一人背对着他，站在三狗中间，那人原本正盯着角落。
听见门口的动静，侧过身体。
年龄不大。
这是第一眼最明显的感觉，甚至比库克原本以为的还要年轻。
个子不矮，身形很薄，露出的小臂肌腱线条却极其明显，裤脚塞进工作靴。帽子底下是一颗猕猴桃似的寸头发型。脸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胡茬，五官也不像厂里那些常年烟酒泡出来的男人那么粗硬，可身上的气质又把那点过分年轻的感觉压了下去。
皮皮对于铲屎这个工作的态度相较于库克那简直就是匠人精神，地面冲洗得干干净净，连顽固的污渍都没有，甚至连缝隙里面的陈年屎疙瘩他都能给你拿竹签挑了。更别说其他的遗留物。
二人一言不发地对视了好几秒。
直到库克晃了晃手里的桶。
“我要开始打扫卫生了哦。”
对方没有回答。
库克等了一下。
那个人从狗房深处走出来。
经过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
几条原本趴着的狗抬起头。
库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就这么径直出了狗舍。
几条狗重新把脑袋放回爪子上。
“就这样？”
皮皮问。
“是啊。”
库克已经开始吃皮皮那盒猫耳奶油面。
皮皮看着他。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你都不问问？”
库克叼着叉子。
“问什么？”
“他是谁啊！”
库克的眼睛转了转。
“哎呀，当时忘了。”
皮皮乜着他，食指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库克指指点点。
这么大的八卦摆在眼前都不知道抓住机会，简直暴殄天物。
库克把他的饭盒又往自己这边拖了一点。
“所以。”
他低头叉一坨黏成一团的面。
“你知道什么？”
皮皮表情一变，终于等到这句话了。他先没说话，左右看了一圈人。
旁边两桌都是冻肉场的人，一个正趴着睡觉，另外几个边吃边骂今天冷库的制冷机。食堂里吵吵嚷嚷谁也没往他们这里看。
然后他往前凑了一点。
“你知道里昂吧？”
库克吃一口面，点头含糊道。
“嗯，他是厂长”
“对。”
皮皮立刻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只知道这么一点”的表情。
“你知道这个冻肉厂是干嘛的吗？”
库克等着他的下文。
“表面上看，这里就是个厂子，实际上——”皮皮故作神秘地顿了下，“这里可是力兹家族现在最大分支——卡努索拉帮的重要据点！”
“我知道啊。”
皮皮啧一声。
“你听我说完啊，”
“里昂肯定是据点的头头，而且混很久了，绝对的老资格。但是那家伙——”皮皮用眼神指了一下库克后面的人，“和里昂厂长走得很近。”
库克嘬掉叉子上的奶油。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我要知道还和你说‘很近’？”
皮皮翻白眼，他掰着手指头。
“反正有人看见过里昂单独找他，有时候别人不方便问的东西，他直接能去问里昂。里昂对一般的小崽子可没那么好说话。”
库克说：“也可能只是认识。”
“废话，那我当然知道啊”
皮皮不服。
“问题是二人怎么认识的？”
“有人说是亲戚。”
“哦。”
“也有人说不是。”
“哦。”
“还有人说……”
皮皮停顿。
库克等了两秒。
“说什么？”
皮皮摆手。
“算了，那个太扯了。”
“你居然还有觉得扯的消息？”
皮皮瞪他。
“你什么意思？”
库克笑着低头继续吃。
皮皮决定不和他计较。
“反正这还不是最劲爆的。”
他又往前凑。
“你以为他为什么被关狗舍？”
库克很配合。
“为什么？”
皮皮压低声音。
“任务失败。”
库克嚼嚼。
“什么任务呢？”
“你这就不懂了吧。”
终于来到了皮皮最喜欢的科普环节，他翘起腿往椅背上一靠，颇有老江湖教新人的架势。
“黑/帮这行的活，可不是什么都一样的”
库克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嗯嗯。
“上面叫你去做的，叫公派。谁出钱，谁接头，装备哪边出，出了问题谁给你擦屁股，基本都有规矩。你只管把自己那一份做好。”
“然后呢？”
“然后还有私活啊。”
皮皮说。
“有钱赚，谁不想赚？外面有人找到你，或者帮里不同的人私下要你做事，只要不坏规矩，有些人也接。”
“可以随便接？”
“当然不能。”
皮皮嗤了一声。
“你以为咱们是街头打零工啊？你拿的是谁的枪，用的是谁的情报，顶的是谁的名号，这说得清楚吗？都得记账的！”
库克点头。
“原来如此啊。”
皮皮越发觉得自己讲得很有水平。
“利维坦这次就是私自接了活。”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明显又低了一层。
库克看向他。
“利维坦？”
“就是他。”
皮皮用眼神往后指。
“那个就是利维坦。”
库克没回头。
“是真名吗？”
“那怎么可能？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用真名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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