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得到他
半分钟过去,制图室里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直到一道茫然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你掐我一下,我可能还没睡…嘶!你真掐啊?”
“靠!真是方南溪!!!”
方南溪笑着朝几人晃晃手:“嗨,没打扰你们吧?”
“嗨…嗨,”几人头摇成拨浪鼓,“没、没打扰。”
方南溪:“我刚在门口听廖工说了几句。”
“他说你们都是三大队的成员,平日都和学长一起工作的。”
一群人已经看迷糊了,就算方南溪此时说太阳是西边出来的,他们都不会反驳。
“是、是的,我们都是三大队的。”
“方老师您、您好,我叫……”
方南溪听着几人介绍自己,挽着严恪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两人贴得很近,近到方南溪发丝时不时擦拂过严恪手臂。
方南溪就感受着那人手臂肌肉越来越紧绷。
他微微怔忪,心情莫名大好。
直到最后一个人自我介绍完毕,方南溪像是才注意到李志明的存在。
他转过脸,微一歪头:“这位是…?”
气氛有片刻冰凉,就在有人站出来准备帮忙介绍时,方南溪忽地开口:“哦,我刚从韦局那边过来,这位领导看着好像就比韦局小一点,应该是哪位处长吧?”
李·副主任·志明:“…?”
所有人:“…?”
这是什么聊天话术?
其他人还在疑惑,只有廖凯丰隐约意识到什么,他见缝插针往前一步:“不是不是,方老师您误会了,这位是我们第五大队的李副主任。”
方南溪一个惊讶捂嘴:“啊?”
“副主任?是和学长一样职级的副主…”方南溪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超绝不经意地一顿,才续道,“是我说错话了。”
“实在不好意思李副主任,我看您比学长大这么多,还以为您是学长领导呢。”
几人:“……”
李志明:“………”
毛茂:“…………”
老大你快来。
又闯祸了!!!
“抱歉啊,我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去演戏了,没什么心思学习,”方南溪挽着严恪的手臂,亲亲密密,笑意盈盈,“您知道的,我们这行读书都比较少,不太懂你们这些大单位的规矩,您别见怪。”
李志明脸一下绿了。
听见了…这人一定听见他说的那些话了!
李志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可他面前的人是方南溪,韦局亲自接过来的明星。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低着头快步逃出制图室。
方南溪扬了扬唇。
就这?
没意思?
方南溪正施施然收回视线,一转头,对上了一道视线——
严恪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了头,一直在看他。
他身上那件实验大褂还没脱,五月的明京,说不上热,风中却已经带上暑气。
制图室里一半的人都换了短袖,严恪那件灰白大褂的扣子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方南溪被严恪右眉上那道疤晃了晃眼。
他动作一僵,下意识要松开挽他的手,又在片刻间转念。
松什么松。
弄得好像怕他似的。
方南溪这么想着,眼睛却不受控地垂下。
…他才不怕严恪。
只是眼皮累了,想挂着休息会。
对。
方南溪只顾着让眼皮休息,丝毫没留意他和严恪此时距离有多近。
他忘了两人那将近一个脑袋的身高差。
更忘了自己这一垂头,把什么露了出来。
方南溪后颈腺体就这么猝不及防闯进了严恪视线。
尽管贴着抑制贴,可因为贴面薄,而方南溪本身皮肤又过于白皙,腺体还是透过抑制贴显现了几分。
严恪手臂前所未有的僵硬,他转开脸。
“方南溪。”
方南溪只听到一道很低的男声,随即眨了眨眼。
…严恪在喊他?
不是方老师,不是学弟。
是他的名字。
方南溪被这个认知打得愣了下,隔了一会才注意到严恪绷着的手背,青色的筋脉都鼓起。
这么用力做什么?
挽个手都不行?
方南溪还来不及思考,上头再次飘来严恪的声线。
“站好。”
方南溪:“?”
“那个…老师,你和方老师应该也许久没见了,要不你们俩先说会话,我们先出去?”
“对,就不打扰你们俩叙旧了。”
“走走走!”
方南溪都没来得及反应,等回过神,房间里竟然只剩下了他和严恪。
廖凯丰他们就算了。
连毛茂都没留下。
陌生的地点,陌生的环境,陌…没比陌生好多少的人。
记忆里的人破开过往,重新站在他眼前。
只有严恪,再没旁人。
有那么一两秒,方南溪思绪像是被抽空了,什么都没留下,只有清晰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方南溪分不清那是什么。
悸动,局促,雀跃,憋闷…好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像。
方南溪自己也觉得奇怪。
在一楼对着照片都满脑子想着要逃的人,真到了跟前,竟也能站得住。
方南溪终于抬头,他视线又不自知地在严恪眉尾那道疤上停留了两秒,再重新回到那人眼睛上。
“学长,好久不见。”
两人头顶上的平板灯还亮着,色温是最让人清醒的冷白调。
亮得没一点死角,好像连空中的浮尘都能被照透。
是制图室特有的光线,催人清醒的色调却让严恪片刻恍惚。
眼前的人弯着一双笑眼在看他,瞳孔很亮,却不深,像嵌着一双解理最得当的漂亮矿石。
严恪轻声开口。
“好久不见。”
方南溪等了片刻。
没等到下文。
…话还和以前一样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打印的墨粉味,很浅。
却和严恪莫名的适配。
方南溪不知道心头那股密密匝匝的颤栗是什么。
好像只要严恪出现在他眼前,这种情绪就很难压下去。
他解读不了。
好在自己是个演员。
演过那么多角色,只一个久别重逢的学弟而已,有什么难?
客气寒暄而已。
于是久别重逢的学弟张口——
“你在单位却让廖凯丰去接我,是不是因为不想见我?”
空气都静了一瞬。
寒暄寒成这样,也是本事。
方南溪不是不知道久别重逢该怎么演。
可“严恪不想见他”这个念头只往外一冒,他胸口就堵起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不想见他,却又帮他说话,还把他高考排名记得那么清晰。
…这男的真是手段了得!
严恪看着眼前这张气冲冲的脸,有那么一瞬,和记忆中那张说着“要让我知道你以后找了个omega当老婆你就死定了”的模样交叠重合。
怎么会有人一点都没变。
不知怎的,严恪没由来地笑了下。
很轻,却落满方南溪耳边。
方南溪:“?”
笑是什么意思?
方南溪正要问,严恪已经恢复神色。
“没有,”严恪嘴唇很薄,颜色也淡,声音不急不缓,“我不知道你要来,韦局还没跟我说。”
方南溪半信半疑:“廖凯丰说你在遥感中心交接工作。”
严恪:“嗯,提前结束了,昨晚临时决定回来的。”
方南溪:“那为什么睡在这?”
严恪有些诧异。
到底在门口站了多久,连这个都听见了。
严恪:“画两张图。”
方南溪张口还要问——
“方南溪。”
严恪声线带着一股他特有的温度,就好像喊个名字都是什么要认真处理的事。
方南溪心口不争气地跳空一拍:“…嗯。”
严恪:“我去洗个脸。”
“啊?”方南溪才反应过来严恪确实刚睡醒,闷闷应了一声,“…哦。”
方南溪还以为严恪要去哪,都开始思考要不要跟上了,结果严恪只是一转身,走向制图室后面一扇小门。
方南溪跟着严恪的步伐走过去。
门后是一个小阳台。
很旧。
尽头靠墙立着一根水管,连接着一个陶瓷池,水龙头也是最老式的不锈钢螺旋龙头。
严恪拧过水龙头,他极高的个子俯着,双手并拢接了一捧水,朝着脸上泼去。
方南溪倚在门边,心里五味杂陈。
这人还真就一点都没喜欢过他。
谁家好人会在中意的人面前把自己弄得湿淋淋一身狼狈——
“好了。”
严恪的声音打断方南溪的思绪。
方南溪一抬头,看到的就是水滴顺着严恪眉骨滑落的一幕。
严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方南溪身前。
他额前的头发已经打湿,被随意地拨拢到后面,睫毛同样湿透,变成没有规则的一簇一缕。
而那几滴沿着眉骨滑落的水珠,此时已经顺着下颌线淌至下巴。
水珠悬着,摇摇欲坠——
一如方南溪此时的心脏。
严恪看着表情突然发懵的方南溪,开口:“怎么了?”
被抓了个正着的方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