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路昔宁垂眼,恰好对上江夫人看过来的目光。许是方才打过哈欠的缘故,她眼角凝着一点水光,瞧上去雾蒙蒙的。路昔宁神色微顿,颇有些哭笑不得,想来江夫人一路听旁人喊她师姐,便也跟着学了。
她莞尔一笑,轻声劝道:“江夫人,既然困了,便进房去休息吧。”
江夫人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盯着她,摇头说:“不是江夫人。”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又一次重复,“不是江夫人,我叫月溪。”
路昔宁顺着她的话应道:“好,月溪,我让玉婷带你上楼休息可好?”
说罢,她悄悄朝身侧的章玉婷递了个眼色。
章玉婷当即笑着上前,正要伸手去扶,江月溪却轻轻侧身避开。
她仍旧摇着头,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路昔宁身上,抬手怯怯牵住她的衣袖,道:“师姐,要师姐。”
章玉婷朝她吐了吐舌,路昔宁无奈,心想这江夫人不疯的时候怎么跟个小孩似的,一边道:“好,我陪你去,不过我不是你师姐,我姓路,名唤昔宁,以后别叫错了。”
江月溪道:“我记得了……昔宁!”
路昔宁牵着江月溪上楼,她便亦步亦趋跟在一旁,口中反复念叨:“昔宁,昔宁!”
说话间眉眼扬起,一副欢喜至极的模样。
待到终于将江月溪送去房里,又哄着她睡着了。路昔宁才下楼,众人仍围坐在桌边等着她,一块儿商讨接下来的事。
李锦俞也静坐在一旁,垂着眼一言不发,难得有耐心。可看见她现身,依旧习惯性地淡淡刺了一句:“总算舍得下来了,可是哄好了?”
路昔宁眉眼弯弯,笑着回道:“已经哄睡了,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要不下回,便劳师弟替我去哄一哄?”
李锦俞脸色骤然沉下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路昔宁面上笑意不减,依旧笑眯眯望着他。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锦俞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到底拿她没办法,只能没好气道:“还不快坐下来谈正事。”
孙奇早见识过李锦俞呛人的功力,生怕他们吵起来,忙替她拉开凳子,又倒了杯热茶,转移话题道:“大师姐,方才掌柜所言之事,你怎么看?”
路昔宁依言坐下来,捧着茶杯暖了会儿手,想了想,道:“我觉着,方才他所言,江家请过的那位道人,十有八九就是张师弟了。”
“是啊,穿着打扮对得上,时辰也对得上。”章玉婷小声道:“何况这样一来,也能解释为何张师兄分明是省亲,却出现在离家这般远的清溪镇了。”
她说的委婉,其余人却知道她的意思。
这也算是修真界不入流的习俗。
按理来讲,凡是家族子弟,无论内门外门,出来游历,替人除魔消灾,皆是不收银子的。
何况还是在平岚地界,李家的地盘,这本就是职责所在。可并非所有弟子都看透世俗,不为钱财所动。
需知外面的世道仍然以银子为天,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如张贺一类的仙门弟子,耽于享乐,便会在下山时私下接点活,收取不菲的报酬。
一来可供平日花销,二来若是日后实在修炼不出名堂,回归本家生儿育女,银钱便有大作用。
这也就是所谓的接私活了。可不成想,这回接的私活,竟然会将他的命给搭上。
李锦俞对这种事颇为不屑,可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便忍下不谈,转而道:“那其余前来救援的弟子呢?”
若之后前来清溪镇的弟子也入了江宅,没道理方才那位掌柜会毫不知情,提也不提,其中定然有诡异之处。
路昔宁心道:虽然方才那掌柜再三叮嘱不要去江宅,可如今看来,这江宅与弟子们失踪之事关联甚大,他们还非去不可了。
“事不宜迟。”路昔宁无奈地下了结论,“明日我们便去那江宅一探究竟。”
*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一行人便带着江月溪,动身前往江宅。
昨日到时暮色沉沉,夜色掩去了整座清溪镇的模样,看不大真切。如今青天白日,天光朗朗,路昔宁抬眼望去,才发觉这座小镇全然不似她先前所想的那般荒凉,竟还称得上繁华。
只是这份繁华,与城中的热闹是全然不同的。不见雕梁画栋的楼宇,也无精致奢华的画舫游船。
一路走来,见得一个个摊子支在路边,小贩们高声叫卖着早点,包子馒头清汤面,应有尽有。
更有一身农作打扮的老汉肩挑扁担,售卖自家地里采收的蔬果,小女孩们则捧着刚采下来尚带着晨露的野花,见到路昔宁等人路过,嘴甜地招呼:“姐姐,买一束吗?”
路昔宁应声望去,见那女孩穿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心下微动,还未来得及答话,李锦俞已掏钱将花买下来了。
小女孩收了钱,甜甜地道了句谢谢哥哥,便将花递给了他,他看也没看,随手将那一大束带着晨露的花丢进了她的怀中。
浅淡花香窜入鼻间,路昔宁抱着花,脑子有些发懵,侧眸看去,却见李锦俞已经被一群小女孩围在了中间,小姑娘们眼巴巴地盯着他,胆子大一点的便试探着道:“哥哥,哥哥,再多买几束送给姐姐吧?”
李锦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小女孩们只到他腰处那么高,一个个生得瘦弱,风一吹便要倒似的,也不能伸手推开,涨红着脸不知如何是好。
路昔宁瞧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锦俞听见,朝她瞪过来,用口型说:“还不过来帮忙?”
路昔宁笑够了,最后到底是上前替他解围,道:“买买买,都买。”
将花都买下来,女孩子们才心满意足地数着银钱散开了,最先那位开口招呼的小姑娘还笑着道:“谢谢哥哥姐姐,你们长得真好看,下回再来买啊。”
路昔宁回她一个笑,道:“好啊。”
经过那片热闹的街道,沿途渐渐冷清起来,毕竟不是出来游玩的,捧着花实在不方便,路昔宁只得将捧了一路的花送了人。
再往前走一截,几乎已经没有人烟,昨夜已有客栈掌柜细细指路,他们并未多费周折,轻易便找着了江宅的位置。
如掌柜的所说,的确很显眼,因着周遭都是一些矮小房屋,即使是宅子,看起来也很是简陋。
唯有江宅坐落于一片竹林之间,门口立了镇宅的石狮子,还种着年份高的长寿树,宅前青砖红瓦,大门用了红漆,飞檐翘角自林间隐隐露出,看上去气派至极,显眼非常,让人想看不见都难。
几人在江宅前站定,抬眼看着那朱红色的大门。
清晨起了一阵大雾,将整个宅子罩在其中,竹林和长寿树也都只见隐隐绰绰的枝干,隐约透出了几分阴森之感。
路昔宁脸色严肃起来,她朝孙奇使了个眼色,孙奇点了点头,很快迈步上前,抬手敲了敲江家的门。
“咚咚咚。”
大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等了片刻,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冷风,门倏地吱呀一声开了,众人抬眼一望,门后空空如也,并未有半个人影。
孙奇眉头微皱,小心翼翼地朝里喊了声:“请问有人在吗?”
等了半晌,无人应答,他正要再敲。
忽然,门口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其上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头发。往下一看,一双浑浊眼睛死死盯住了他,脸上除了皱纹之外,纵横都是红色的疤,蜈蚣一样盘踞着,将他吓了往后退了半步。
路昔宁冷不丁看见了那张脸,也被骇了一跳,下意识偏了偏头,不想去看那人,被李锦俞瞥见,又是一声嗤笑,嘲讽道:“胆小鬼。”
路昔宁瞪了他一眼,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那人见孙奇退却的动作,脸色不虞,语气不甚客气地问:“什么事?”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人,可能从前不知遭了什么罪,脸上受过伤,留了些深深浅浅的疤,看起来才这般可怕。
孙奇定神,冲他一拱手,脸上挂了抹笑:“老人家,请问你家主人可在?我们……我们是特意前来拜访的。”
“走走走,我家主人不见客。”老人面色沉沉地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不客气地赶人:“你们赶紧离开。”
说完就要关门。
“哎,别关别关,先等等!”路昔宁顾不得害怕,立刻上前把住门,半边身子靠在门上,朝他露出一个颇为友善的笑:“老人家请稍等,我们来是有要事的,你看,我们送您家的夫人回来了。”
她往旁边一让,让出后面的江月溪,带着笑意道:“此前我们在山中偶然遇见江夫人,便一路带着她,将她送了回来。”
老者见到江月溪,神色猛地一变,之前的疾言厉色去了大半,连声道:“夫人,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这么多天了,您跑去哪里了?”
江月溪却没什么反应,垂眼玩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