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断茬
高三七班后门的生铁合页在风里响了一声,嘎吱发酸。
保卫科那几件黑棉袄彻底撤干净了。走廊上的水渍被冻成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讲台上的半截粉笔还立在那儿。断茬很齐整,是韩松离开前随手按在上面的。
赵大勇把两只手缩在棉袄袖筒里。课桌底下,他的肩膀正一下一下往下沉,两肘死死夹着肋骨。
“你羊角风犯了?”陈小满扶了扶厚黑框眼镜。
“懂个屁。”赵大勇压着嗓门,从牙缝里挤出气声,“沉跨,顶肘。江哥教的伏虎第二动,我正找那个内劲呢。”
“根据人体骨骼受力曲线,你刚才肘尖外偏了至少十二度。”陈小满翻过一页习题册,眼皮都没抬,“再这么顶下去,你的关节囊比梁校董的台子塌得还快。”
赵大勇哼了一声,身子歪了歪,脚底下还在暗自蹬着地面找力。
前排的林幼转过身来。她把那个缝补过的帆布包抱在胸口,上面还有半个灰黑色的泥脚印,是刚才保卫科推搡时踩上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块硬糖。透明塑料纸包着,带着体温,悄无声息地推到了我的桌角。
是橘子味的。
我右手五指蜷了蜷,想要去拿。指骨刚弯到一半,右腕深处忽然像被扎进一根冰针,半条手臂跟着麻了一下。
那股麻木感很沉,顺着手骨往上爬。我停了动作,换左手把糖拿起来,塞进了口袋。
“手又疼了?”林幼的声音很轻,鼻尖有点冻得发红。
“天冷,冻的。”我把右手插进外衣口袋,指尖抵着冰凉的布料。
昨天暴雪夜在化肥厂硬抗了十几下钢管,旧伤撕裂在所难免。李凤娇那盒草药膏早上刚抹过一层,现在皮肉上凉丝丝的,可皮肉底下的骨缝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
苏晚坐在第二排,手里正合上一份带红头印章的文件。
“省台的转播车刚开进校门口。”苏晚转过头,语气平稳,像是在谈论今天下午的气温,“李豹在巷子里打断学生肋骨的事,监察室已经立案提级督办了。梁校董现在应该在三楼接待室发火。”
“活该。”赵大勇在后头狠狠啐了一口,“那老泥鳅刚才还想抄江哥的书包,韩松那孙子差点就得手了。”
“韩松没打算搜出来。”我开口说了一句。
赵大勇一愣:“啥意思?他刚才手都快碰到拉链了。”
“他要是真想翻,苏晚进门前东西就已经在他手里了。”我看着讲台上那根断粉笔。
那人在最后几秒放慢了速度。他的指节在书包帆布上停了停,甚至还特意拨弄了一下旁边的铅笔盒。他在等门外的变数。
化肥厂那夜也是这样。暴雪里那个蒙面人的身手快得吓人,可在最后关头,对方却捂着胸口退开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正好发作的旧疾。
门帘被人掀开,带进来一股冷风。
许知遥怀里抱着用油纸包着的热白糖糕,鼻尖冻得通红,一进门就缩着脖子往里钻。
“哥,烫,快吃。”她笑眯眯地把纸包放在我桌上,甜甜地喊了一声。
油纸被撕开一条缝,腾起白白的热汽,带着甜腻的米香味。
许知遥趁着擦鼻涕的工夫,身子往我桌子边靠了半寸。
“我哥刚被撵去物流园看大门了。”她嘴里嚼着一块糕,含含糊糊地小声嘟囔,“梁校董办公室里的座机快被打爆了。我哥去抱档案的时候,看见梁正宏从保险柜最底层翻出来一部没牌子的黑色按键手机,手一直在抖。”
我的眼神沉了下去。
定制的单线加密手机。周启山倒台前,刘建人只交代了化肥厂的钱和金条,对这部手机只字未提。看来梁正宏是从刘建人嘴里撬出了周启山最后的保命后路。
三百公里外的临城,有人正在换狗。沈砚辞在听证会上反客为主、拿周启山的底账逼退大理事,这把刀太锋利,反倒引起了大人物的猜忌。梁正宏拿到了单线手机,就是拿到了重新递投名状的引线。
“林幼,有热水没?”我侧过头问了一声。
林幼赶紧抓起桌脚下的绿皮暖水壶,快步向教室后头的水房走去。
放学的铃声拖得很长。
南屿的冬天天黑得极早,五点半刚过,窗外就已经是一片铁青色的暮色。老旧的煤烟味从烟囱里排出来,沉甸甸地压在低空,吸进肺里有些发苦。
林幼在校门口的自行车棚等我。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去便利店后身。”她说。
我没拒绝,推着车跟在她后头。
便利店后头的杂物间生着一个小煤炉。炉盖上放着一个黑铁壶,壶嘴正呲呲冒着白气。
林幼把门帘拉严实,屋里的风声一下子小了。她把毛巾扔进搪瓷盆里,倒了半壶滚水,白汽瞬间裹住了她的额发。
“把衣服脱了。”她说。
我脱掉旧棉袄,卷起右臂的黑色卫衣长袖。
小臂靠近手腕的地方红肿了一圈,青紫色的瘀斑散在皮下,原本敷着草药膏的地方有些泛白,毛孔紧紧缩着。
林幼用木筷子把热毛巾捞出来,在冷水里蘸了蘸边缘,然后用力拧干。
毛巾覆上皮肉的一瞬间,滚烫的热力猛地扎进骨头里。我眉头皱了一下,牙关下意识咬紧。
“很疼?”林幼的手指顿住,眼眶一下子红了。
“不疼,舒坦。”我呼出一口气,声音放得很平。
“你少骗人。”林幼咬了咬嘴唇,低着头,两只手隔着热毛巾慢慢压在我的手腕上,“昨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走路都在晃。今天在操场上,韩松让你做俯卧撑,你的手腕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