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西门行(三)
哆哆嗦嗦,没有人敢应她的问题。
楼元盎指着门边楼彭的那个心腹,“你说。”
那人面无人色,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楼元盎轻蔑地剜了他一眼,又指向他身边一个着甲的侍卫,“你说。”
“元姑娘恕罪。”
楼元盎冷笑,随手指向另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厮。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肤白如雪,仪容风骚,左眼下一颗泪痣,点得极其精妙,楼家的老人都知道,这是楼彭从前收用过的娈童,被楼宗和打出门过,等楼宗和西去,楼鹰腾鞭长莫及,他就又把人给接了回来。
此时,他对上了楼元盎凶恶的视线。
“回禀元姑娘……”
“你叫信芳吧,这梁家四郎是你什么人?”
信芳一愣,两股战战。被楼家赶出门后,他曾在荤素不忌的梁丞聪那里呆过一段,后来是在过不下去,背地里哭到了楼彭养在外头的别宅妇门前,这才重新有了机会。
他做得隐秘,但这些事情从来都不是秘密。
信芳打了个哆嗦,又听楼元盎冷笑:“想好了回话……提醒你,这个院子里的主子:我父亲,晕过去了,我兄长,重伤在身,你的命,可就捏在我这一介女流手里了。”
信芳噗通跪下,“回元姑娘,是老爷宿醉,失手打碎。”
一息。
两息。
三息。
便是扛着楼彭的老仆楼伞都震惊于楼元盎指鹿为马的胆色。
楼元盎终于笑得有些满意,“嗯,敢直言主人过失,赏。”
她指向地上的碎玉,“那就由你把它们收拾干净。”
“遵命!”
楼元盎看向门边傻眼了的楼彭心腹,“怎么,还不喊大夫,这是要谋杀主家吗?”
“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楼元盎最后看向那个侍卫,“家中男丁或伤或晕,只留我一个待嫁女儿,可真让人害怕呢。”
“看家护院,彪下职责所在。”
楼元盎点点头,侧身,让人进去把还瘫在地上晕遁的楼彭搬走。
“元娘。”
楼元盎的视线终于落到了楼初英脸上。
他笑笑,向她伸手,“我们家元娘,可真厉害。”
楼元盎撇过脸,却没打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指点楼初英那几个被挡在外面的随从,“拖走拖走,别吓到阿胜和繁娘。”
楼初英无奈笑笑,就在被人扶着与楼元盎擦肩的当口忽然说:“太老爷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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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鹰腾要从西北回来,这简直是七老爷楼修能这月余日来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楼家要和佥都御史褚家议亲,楼鹰腾不在,楼彭是个不堪指望的,楼修能只能挨个挑选,好不容易千挑万选,拟定了自己勉强成器的次孙,两家打算在三日后互换庚帖,结果昨天大半夜接到消息说,褚家待嫁的小姐和某个狂徒夤夜私奔了。
七老夫人顿时气昏了过去。
他一家之中鸡飞狗跳,又要安抚老妻,宽慰子孙,还要想方设法和褚家稳定局面,忙碌了半宿,好不容易躺下小憩了两个时辰,结果又被人摇醒。
他人老了,觉是少了,但不代表他不睡觉。
楼修能也是有点脾气的,但竖起耳朵略微一听,好家伙,楼彭把上天派到他们家来报恩的楼初英给打了个血肉模糊,还差点挥鞭子要揍到楼元盎脸上。
七老夫人头疼,一宿难睡,现在轮到楼修能恨不得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他心里起了一股恶气。
楼彭也晕了?被楼元盎那嘴皮子伶俐的丫头给气晕了?怎么没给他气得吐血身亡看来楼元盎太逊这嘴还得练!老大哥和大嫂伉俪情深,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千年祸害!
楼修能怒冲冲地赶过去,再听楼初英身边的人详细地讲了讲润色过的羊车巷里的复杂,他恨不得拔出书房里摆设般的那把剑,直接给还在榻上挺尸的楼彭三道六个洞。
但他是个体面人。
虽然他太阳两穴暴突的青筋一点也不体面。
楼彭办错了事,但毕竟他才是楼鹰腾的接班人,楼修能还是在他的寝房外做了做样子,然后冲到了楼初英那里。还没进门,他就看见小阿胜坐在门槛上,捂着眼睛,像是在哭。
楼修能心疼,艰难地蹲下身,“阿胜,怎么了在这里偷偷哭?”
楼艺胜抬起脸,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里面繁娘闻声走了出来,连忙朝楼修能行礼,“七老爷,您来了。”
楼修能拄着拐杖站起,“始美伤得如何了?”
繁娘叹气,引楼修能往里走,楼修能不忘提一提楼艺胜:“找人把孩子看好,他小小年纪就要见这些风波,要留下阴影的。”
“是。”
其实楼艺胜不肯走,无论如何也要陪在楼初英身边,繁娘不敢让他看见那么多鲜血,就只能答应让他在门外等。
还没过屏风进里间,楼修能就闻见了那浓重的血腥气,他一扫外面,不见楼元盎,故问:“元娘呢?”
“元娘出去了。”
“出去?”
里头正在上药的楼初英接话道:“她出门了。”
“出门?这多事之秋,她还有心思出门……”楼修能跺跺拐杖,心里被楼元盎的出门搅得惴惴不安,更兼他上了年纪,不敢去看一身伤的楼初英,便被繁娘安排在屏风外等。
楼初英解释道:“梁家的事情,还没结呢,她很操心。”
楼修能接过繁娘匆匆奉上来的茶,却喝不下去,一颗心在胸腔里坠得更深更沉,他只能玩笑道:“听你这声音中气十足,想来没什么大事了。”
屏风内传来了楼初英的笑,“本也没什么事,是元娘放心不下,她求个妥帖,这才把七叔公叨扰来了。”
“这丫头。”
“对了,我昨夜听闻褚家上门来了?”
提起这个,楼修能就糟心,“唉,没什么可说的,庚帖还没换呢,这也算不得背婚,到时候再选个日子议一议就行。”
“也好,就是又要叔公操心了。”
“操心是免不了的,只是你和元娘啊,也为着这个家操心,不过还好,你们亲祖父就要回来了,有他在,家里也能安稳些。”
“长公子,七老爷,门上有帖子递来,是宫里发至元姑娘处的。”
楼修能一愣,正好楼初英也上好了药,楼修能就接了帖子绕到屏风之后交给坐在床头的楼初英。一拿到帖子,楼修能就觉得不对,楼初英抬头看来,五寸二折的红纸金笺,上录一个“郭”字,背上火辣辣的伤口都逐渐泛冷。
“这般张扬,还借宫使差遣,应当是太子妃的娘家了。”
楼初英打开看了,“郭家老夫人做寿,要请元娘,想来叔公家里也该收到一份了。”
楼修能一个头两个大,“这多事之秋,最是敏感,马上九月就是陛下的千秋节了,多少眼睛盯着东宫呢,郭家做寿,太子妃定要亲临,往这么多世家的夫人里面一聚,随便聊上几句就是联络外臣,雍王的人一参一个准!真是昏头了!”
楼初英将帖子扔下,“到时候备份厚礼请辞罢了。”
“唉——”楼修能长息,“真不知道这个秋天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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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华楼是化隆有名的酒楼,临街而立,悬山式屋顶叠着经霜的黛瓦,檐角微翘,挂下一枚测风的铜铃。
柳术才从车厢里探出一个脑袋,三楼临窗而坐的崔定求就朝他招手。他下车,边理着衣襟边等同乘前来的褚肃,等褚肃也双脚落地,三楼那边又挤过来了一个卢铿。
除了一个重返东北的文升元,他柳术,崔定求,与褚肃,差点就要重续去年大婚时的盛情。
朋友越多越好,这是崔定求的观念,恰好褚肃将来也是要回化隆叩庙堂的,柳术便临时安排了这顿酒,崔定求就把同样在家呆得发霉的卢铿摇了过来。
秋岁将至,观华楼也重新整饬,阿六提前五六天排队下定,左右花钱疏通,总算抢下了这间面南的“秋分”间。
侍者推门,里边的崔定求和卢铿已经喝上了,青砖地上黄花梨方桌上摆满了各色酒器,佐食冷碟依然是崔定求喜欢的那几样糟笋、风鱼、蜜炙鸭。
“可来了!”褚肃和崔定求不太熟,一个礼还没打出去,崔定求就拉着他的手腕往桌边拖,“别多礼,我们几个之间,不讲这个。”
他猛拍卢铿的膀子,“你俩初次见。”
卢铿捏了一个简单的俗礼,“卢铿。”
“褚肃。”
柳术让阿六招呼崔定求他们的长随去隔间吃喝,才折转回来,褚肃便已经被崔、卢两人按在桌旁,满满的一杯清酒便已经端在了褚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