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0012
苍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已经追不上那道飞远的红影。
追上白玲儿的，是天启城九月末的大风。
照雪第一次载人，起初还有些生疏。
雪白剑身在半空一晃一晃的，白玲儿脚掌跟着一歪一歪的，惊得她赶紧压低重心，双手捏紧御剑诀。
好在她如今已是炼气九层，灵力充沛，剑势又已圆满。人与剑之间本就有了几分天然的亲近，飞过两条长街后，照雪渐渐稳了下来。
而后越飞越高。
重重红阁从脚下一层层退去，飞檐、灯笼、月门，□□，最终笼聚成了一个点。
白玲儿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索性不再看。
又不是不回来。
而后，她径直仰起脸。
迎风一下灌进衣口，吹得裙摆高高后扬，高束的马尾也彻底散开，一直拖到腰后的长绫恣意飞舞。
原来天启城的天也不是很高。
从前她坐在□□石台上，总要仰着脖子看那些剑姬来来往往，看那白玉山门藏进高云。
如今飞上来，云就在脚边。
白玲儿自然而然地松开一只手。
又松开另一只。
双臂一张，整个人迎进风里。
照雪托着她穿云而过。
风扑在脸上，湿凉的云气也扑在脸上。白玲儿先是眯起眼，随后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越扬越高。
最后忍不住冲着长空喊了一声：
“爽——！”
照雪一声清鸣。
下一瞬，雪白剑光骤然提速，一头撞破前方薄云。
少女的笑声也跟着散进风里。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十五岁的白玲儿第一次御剑离开长大的地方，红衣飘飏，一剑向山。
出了城南，她才第一次从高处看清百花楼在天启城里的模样。
原来第八十一外楼，只是其中小小一角。
沿着城中坊市望去，一座座青楼红阁散落在大街小巷，有的只占一方院落，有的干脆盘下一整条长街。飞檐之下皆悬着百花木牌，一、两、三、四……
白玲儿一路数过去，突然瞧见一条格外热闹的花街。
楼里楼外竟全是男子。
锦衣公子倚栏卖笑，俊秀少年站在门前迎客，头顶那块百花木牌上，一个大大的“九”字迎着太阳熠熠生辉。
九号外楼。
白玲儿听雨姐提过，里面专做女修生意。
据说很周正。
至少雨姐是这么说的。
她多看了两眼，半笑着御剑继续往前。
而越靠近城中，天上的剑光也越来越多。
一道、十道、百道……
有姑娘独自御剑，也有修为不够的被管事、姐妹捎在身后。她们从天启城不同方向升空，却渐渐汇成一股，齐齐朝着北面的白玉山而去。
直到此刻，白玲儿才真正明白百花楼究竟有多大。
一座天启城。
百座外楼。
而所有外楼之上，只有一座内楼。
白玉山。
她住了十五年的八十一号外楼，不过百楼之一；今日想踏进那道山门的人，自然也远不止她一个。
白玲儿望着前方越来越密的剑光，非但没有发愁，反而更加来劲了。
一个时辰后。
白玲儿化作一束玉白剑光，从云间斜斜落下。
照雪第一次长途载人，落地时还没学会那些老练剑修一剑悬停的潇洒，剑尖磨着白玉山脚的泥巴，插入半尺。白玲儿赶忙往上一提，这才堪堪稳住。
她若无其事地跳下来，抬手一招。
照雪锵然归鞘。
只要没人看出刚才差点一头栽进地里，那便算一次很成功的御剑。
白玲儿刚刚站稳，便被前方的人声吵得好奇了一下。
白玉山脚哪里有半点仙家清修之地的样子。长阶之前围了足足数百人，少女居多，也夹杂着一些年轻男子。
背剑的、提刀的、抱琴的、扛枪的，甚至还有背着大鼎的，也不知是来试剑还是准备当场炼丹。大家衣饰各异，腰间外楼牌更是从一号排到九十几号，挤在一起，闹得比城东的早市还热闹。
“七十三楼还有没有人？来这边！咱们一楼的别走散了！”
“喂喂喂，踩我鞋了，注意点呀！”
“前面的别挤！测骨龄又不是抢灵石，早一刻还能年轻一岁不成？”
人群正闹得欢，忽然从里面冲出一个圆脸姑娘。她两眼通红，手里还死死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一边跑一边抹眼泪：“不报了！我不报了！妈妈昨晚又托梦给我带话，说内楼真要出城杀妖，还会死！”
后面两个姑娘提着裙子追得气喘吁吁。
“你都炼气七层了，不报你突破干什么？”
“我可以回去卖酒啊！我酒卖得可好了，今年七夕我一个人卖了三百多坛！”
“可你练了四年的枪，就白白浪费了！”
“我……！”
“回来——！”
三个人一前两后从人群里冲出去，才跑十几丈，那圆脸姑娘又被两个姐妹一左一右架着拖了回来。她两条腿还在地上蹬蹬蹬，嘴里嚷着“强扭的瓜不甜”，四周早已笑成一片。
白玲儿也没忍住，露出了看戏的笑容。
旁边人道：“别奇怪，这十来日天天都有。百花剑试从中秋开报名，到十月初十结束。真正下定决心的，上个月便来了；剩下这些，多半是修为够了，胆子还差那么一点。眼看报名快截止，舍不得一年一次的机会，这才一个个被姐妹、妈妈、管事连哄带骗送上来。”
旁边有人顿时不服：“谁胆子差？我只是多花一个月稳固境界罢了！”
“你昨日不是还跟我说，怕被妖怪一口咬掉脑瓜？”
“我什么时候说过？”
“留影花里有。”
那姑娘脸色一变，立刻扑过去抱住其胳膊：“好姐姐——都是一个楼长大的，你留这种东西做什么？回去删了，我请你吃鸡。”
“刚才不是还放狗屁？”
“好姐姐，我的屁不值钱，灵鸡值。”
周围又是一笑。
白玲儿站在人群里听了一阵，心情莫名发好。
原来想拿剑的人，也不全是一往无前。
会害怕，会后悔，会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