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这一日琼华宴,皇帝寿辰,满朝文武皆入宫赴宴。
殿外红毯铺地,一路逶迤延入殿中,两侧名花吐艳,数只白兔穿梭其间,蹦跳得憨态可掬。
沈宽生平最喜兔子,宫中最得宠的几只起名为八仙,吃食用度比寻常朝臣还要精细,另有专门宫人照拂。
在这大喜之日,宫人驯了兔子献艺,一只只踩着背脊依次叠摞上去,垒出一副巨大的万寿无疆图。
宴席上响起一片称颂叫好声,众臣齐齐山呼万岁,都道是天降祥瑞,贺陛下圣寿。
沈宽笑得满脸胖肉挤出褶皱,朗声命众人开宴就坐。
殿中丝竹声声,一队舞女旋步入场,七彩广袖翻飞,腰肢软若垂杨,正是清商乐舞《明君》。
沈舒窈坐在公主席位,口中衔着褚越送过来的剥皮葡萄,余光一直偷偷瞄向正坐对面的云知凛。
多日不见,他愈发清俊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大氅,流云纹样流淌其间,腰束素银镂玉蹀躞带,悬一枚简约白玉佩,更衬冷峻孤峭。
即使是这样大喜的日子,也如同奔丧,脸上没个笑容。
轮到临川王贺祝词,他整衣起身,双手并起,道:“臣云知凛,恭贺陛下载诞之辰,四海同庆,圣寿绵长。”
沈宽脸上笑意正浓,刚要开口嘉许,便听他话锋陡然一转,声线清冽,满殿皆闻。
“今岁淮南水患,得陛下圣德,百姓暂得安身。只是堤防不修,终非久计。若能趁此时机筹措工役、加固淮堰,使往后岁岁无洪灾之虞,万民共沐皇恩,方为长久之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时刻,非要提这一茬,除了殿中的歌舞丝竹没停,所有大臣都噤了声。
沈宽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短粗的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拢住,半晌才干笑一声,端起酒盏道:“临川王忧国忧民,朕心甚慰。只是今日嘉宴,暂且不谈政务。淮南之事,改日你入宫中,朕与你细谈。来,诸卿同饮此杯!”
场中氛围这才又热拢起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所有人都刻意遮掩过方才那点不愉快,连笑声都放肆了些。
唯有云知凛清清冷冷立于场中,像只误入尘嚣的白鹤,抬起凤目逼视御座上的人,浓黑长睫下,目光寒凉如霜。
半晌见沈宽只顾与左右说笑,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方才转身离席。
沈舒窈看在眼中,一颗心揪得发疼。
纵使与云知凛闹了些不愉快,她也不愿见他这样落寞孤单。
她一直知道,在这京城中,云知凛是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六年前,晋王起兵造反,挟持天子召令所有亲王入宫。
彼时她的父皇只是一个闲散亲王,被召集入宫后,与众亲王及其家眷关在一起,众人痛骂逆贼,惹得晋王下令大开杀戒。
沈宽受不住惊吓,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满地死尸,正被宫人一具具抬出殿外焚烧。
沈舒窈在府中迟迟等不到沈宽归来,嬷嬷为了安抚她,请府上豢养的戏子演那京中正盛传的《侠骨香》与她解闷。
美人遭陷、落难江湖,盖世英雄披荆斩棘,扫尽奸佞。
眼看便是苦尽甘来、团圆收场的光景,持着刀兵的晋王兵马闯入府中,要斩草除根。
台上盖世英雄吓得屁滚尿流,府中仆从更是魂飞魄散,竟一窝蜂地跪地求饶,将她推了出去。
雪亮的刀光劈头盖脸落下来时,她眼前一晃,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破空之声骤起,一支羽箭正中那挥刀之人的小臂,兵刃当啷落地。
一白衣少年手持弓箭,策马冲进重围。
腰间长剑出鞘,寒芒一闪,便斩落近身贼子的头颅。
持弓箭的手将她从地上提起,置于马背上。
弓箭隔得脊背生疼,沈舒窈双腿无力夹紧马腹,来不及呼喊,便被拥入一个带着草木气息的怀抱。
那人身上沾着浓重的血腥,沈舒窈却偏偏从中嗅出一丝药草的淡香,干净,冷冽,就像面前这个少年。
白衣胜雪,单枪匹马闯过重重围兵。
他低头睨视沈舒窈一眼,浅淡的眼瞳瞬间击中了沈舒窈的心,她在这一刻无比确信,这人就是话本里写的盖世英雄,要踏着刀光剑火拯救她于危难之际,也注定要成为她的夫婿。
耳边的狂喊厮杀声远去,全天下唯独剩下他们二人。
她望着他冷俊的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出鞘的剑,一颗心飘飘荡荡,软得一塌糊涂。
“抓紧。”
他只低声说了两个字,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着冲了出去。
迎面有敌兵挺□□来,少年侧身避开,探手攥住枪杆,猛地一掀,竟连人带马一并掀翻在地。
他眼底亮得惊人,似有野火在烧,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不屈桀骜的心,在此刻全然释放出来。
长剑所经之处,鲜血飞溅上他面庞,他用白袖抹去,垂眼看向沈舒窈:“可有受伤?”
沈舒窈怔怔摇头,耳边飘荡着他冷淡却温柔的嗓音,声若击玉,带着轻微的颤鸣,她的心亦或者是整个灵魂都随之而战栗。
“晋王造反,我奉命来接你走。”
沈舒窈对这个陌生人的话没有半分怀疑,她竟半点也不怕,纵然他只有一人一骑,可靠在他怀里,仿佛是呆在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她没有问要去哪儿,只是道:“我父王还在宫中。”
彼时还是少年的云知凛道:“他会没事。”
他纵马驰入宫门,沿途金鳞卫一路放行。
宫门前的空地上,一名身披金甲的将领大步迎上来,朗声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斜眼看向沈舒窈,目光锐利如鹰隼探取猎物,沈舒窈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云知凛侧过身,用手臂挡住那道视线。
“呦,这是谁?你从哪儿拐来的?”
“她是安王独女,找人看顾好,我们入宫。”
云知凛翻身下马,沈舒窈不想离开他,扯着他的袖子,大叫道:“你不许走!”
云知凛道:“我去救你父皇,你待在这里。”
他没多说什么,只让侍卫按住沈舒窈,很快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掰开。
沈舒窈眼睁睁看着那袭白衣在金色队伍的簇拥下入宫,心中惶恐到无以复加,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跟随他远去。
她不断哭喊哀求,可没有人肯放开她。
直至傍晚时分,有一队人马接她入宫,一切尘埃落定。
老皇帝已经驾崩,留下的唯有一封让沈宽登基的遗诏。
沈宽作为唯一一个存活下来且符合年龄的皇室血脉,顺理成章登了基。
云知凛与陆骁皆有从龙定鼎之功,一个认祖归宗受封临川王,一个执掌金鳞卫,成了京畿最高卫戍统领。
但云知凛和陆骁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太过清高孤傲,从不给朝中老臣半分情面,屡屡削夺世族特权,让渡给百姓。
世族盘根错节,彼此同气连枝。
他一个半路认祖的异姓王,多少人借题发挥,不肯承认他的血脉正统。
不过是碍于皇帝与公主的情面,才没公然发难。
可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绊子,从来没断过。
此番淮南赈灾途中遇刺,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做的手脚。
如若云知凛死了,一定是世族最乐见其成的事。
沈舒窈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利益纠葛,却知道两边一向交恶,看到云知凛离席,她想也没想便起身要追。
刚站起来,额头便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褚越正俯身给她布菜,此刻垂眸看着她,水汪汪的丹凤眼无辜而迷茫。
这时候,沈舒窈又不满他这幅奴颜婢膝的模样,心中恨他阻碍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