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雪魄帛
试炼大会落幕第三天,九荒姑媱剑被无憾山少女拔出一事已传遍大江南北。
不少外派弟子不惜御剑千里,只求与瑶蝶切磋一二。
行舟的,纵马的,各路修士正络绎不绝奔赴无憾山,他们都想知道,自己与那位少女,究竟差在哪。
“瑶蝶人在何处?”
门内上下皆在四处搜寻瑶蝶,外派之人亦在打听她的下落,就连妘筝也坦言,自己已有整整一日未曾见过徒弟的身影。
潇湘亭,是招待山外来客的地方。
这里曾是一幢没建好便被暴雪摧塌的庙宇,断壁残垣,后来修缮成了凉亭。
漏风,漏雨,但宽阔,凭栏远眺,所有通往无憾山的路尽收眼底。
两个外派剑修一边喝茶,一边赏景。
“那人是江魇吗?”
“不是,两年前我见过一次江魇,他不长这样。”
“是么?”
续茶的小侍童望向半山腰上的人影,打断他们,解释道:“那位是紫雷宫的燕珩。”
“哦。”
另一名红衣剑修用虎口盖住茶盏,拦住侍童续水的动作。
“那位小师妹她到底什么时候来?”
小侍童不敢轻易许诺。
“晚辈也说不准,想来应当是快了……”
紫雷宫炸翻了锅,都在找瑶蝶。
守门的山君说没见过瑶蝶。
她一人偷跑下山去玩还算好的,如今山里山外鱼龙混杂,若是被一些邪魔歪道掳走,炼了,吃了,后果不堪设想。
“这丫头,进了紫雷宫还到处闯祸。”
掌门上官桥只得取出法器寻仙尺,身后随同鲁遗一众掌老,还有妘筝。
不多时,寻仙尺引着众人寻到了那面画屏之前。
画屏上的仙娥衣衫半解,媚眼如水,既有神性,又有极具太阴之美。
众人第一眼看到她的反应,是不敢直视神颜,再者,画屏前是妘筝更衣的狭间,属于闺阁内室。
见寻仙尺直直飞入画屏中,众人愣住。
画屏中绿光隐隐,犹在阴曹地府,粉裙少女抱膝坐着,身后是无尽长廊,瑶蝶怀里抱着象牙盒取暖,只因武神供果是这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掌门一眼便认出那是装供果的盒子。
瑶蝶脸色发青,因太过饥饿,没忍住吃了一颗供果,盒中还剩下两个。
瑶蝶被困在此地挨饿受冻许久,也不知道脱身之法,行窃之人不可能是她。
妘筝心知事情败露,已经在画屏外跪着了。
掌门扶着瑶蝶出来,重重落下一句话,很是失望。
“阿筝,你去清律司受审吧,我就不遣人来押你了。”
“嗯。”
妘筝没有辩驳。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瑶蝶刚被救出画屏虚境,还在犯懵,直到沐浴在日光之下才一点点清醒过来。
坠入那扇画屏,就像做了一场梦。
掌门安排了鸾轿,带她往素问堂去。
“小蝶,有外派弟子找你切磋,你,可以吗。”
切磋?
当然不可以。
但是瑶蝶不敢说。
“我……应该,如果您相信我的话,我应该不至于被打得太过狼狈……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我可能就是……打不过。”
掌门上官桥还以为瑶蝶给他这个老人家玩欲擒故纵呢。
他语气软下来。
这事关乎无憾山的名声。
“小蝶啊,前几日武神供果的事委屈你了,我先带你去素问堂调理一下身体,然后再去潇湘亭会见来客。”
“没事的,不委屈。”
“行……”
瑶蝶一阵头晕目眩,断断续续地回应。
恶心,想吐,是吓的。
掌门:“小蝶,你怎么了?”
瑶蝶:“我没事,应该只是有点晕轿。”
瑶蝶边答,边掐人中。
掌门殷勤伸出手:“我来帮你吧。”
瑶蝶受宠若惊,望着那张朝她伸开的大掌。
“不必了掌门。”
和同门弟子商桃打斗,平日里多少见过她的招数,即便是挨揍,心里还算有个预警。
可跟那外派弟子,见都没见过,也不熟,下的估计还都是死手。
况且,自己拔出姑媱剑的噱头有水分,在她的认知中,是江魇帮她才得以做到,如今与江魇关系那么尴尬,他肯定不会在紧要关头前来救自己了。
“别抖。”
素问堂堂主握不住瑶蝶的脉搏。
“好,我不抖。”
她也不想抖,可是控制不住。
QuQ
害怕嘛。
掌门在不远处,摆弄一些药瓶。
“你知不知道,是她偷了供果。”
素问堂堂主:“证据确凿?”
掌门:“当然,你教出来的好徒儿。”
他们在说妘筝。
素问堂堂主显然不肯相信:“好端端的,她为何要去偷那东西?寻常人吃了也没用。”
掌门冷笑:“不知道,不过今晚之前,清律司那边应该就能审出来了。”
瑶蝶也想不通,妘筝偷那个做什么,她已经那么完美了。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素问堂堂主终于掐住瑶蝶的脉搏,害怕再被她抖没了,堂主便死命掐着,像抓到贼一样。
“痛痛痛。”
瑶蝶痛得没心思再想其他。
素问堂堂主松开手,憨厚一笑。
“没什么大恙,身子骨硬朗的很,就是受了寒气,气血还没流转过来。”
掌门扶起瑶蝶,根本不给她多歇的机会。
“那就好,走,去潇湘亭,那几个外来的臭小子都催好几遍了,小蝶啊,你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知道咱们无憾山的厉害,无憾山的名声现在可都是靠你撑着啊,你可千万别让我们这些元老,那些照顾你的师哥师姐们失望啊。”
瑶蝶腹诽,他们肯定会失望的。
好一阵苦口婆心,鸾轿恰好在潇湘亭前落下。
纱帘还未掀起,瑶蝶便听见车外传来的吵闹声。
“什么十五岁天才少女,怕是无憾山这群疯子瞎编的,这么久就出了一个江魇能打,三年过去,怕是受不了心里的落差,所以这无憾山便凭空捏造出一个什么狗屁天才少女来装点面子罢了。”
红衣剑修的抱怨被苏蔷听去。
她刚跟几个侍童陪燕珩下山钓鱼回来,燕珩已经走远了,抱着鱼竿儿跟在最后头的苏蔷停下来,叉腰指着那红衣剑修。
“喂,那个红毛,你再骂。”
红发剑修嘿一声,丝毫也不退让。
“我骂了又如何?”
“你,再骂。”
“什么狗屁天才少女,叫我们苦等许久都不见人影,就算真有此人,我也不信她能拔出九荒姑媱剑,虾扯蛋。”
“你给我住口!”
少女手中的孔雀鞭像一道霹雳,泛着青光落在潇湘亭檐角,钻瓦直接炸开,碎成了粉末,轰隆隆的塌下来。
虽然苏蔷还在生瑶蝶的气,可听到别人这样骂瑶蝶,自己是第一个坐不住的人。
苏蔷一身青黛色短衫短裙,纤细的双臂一共挂着六个银钏儿,同样大小的银钏儿她脚腕上有四个,沉甸甸的,比臂上更重。
苏蔷是边疆小氏的亡国公主,被一云游道士捡去抚养,道士高寿,仙逝前不得已托孤,将苏蔷送入无憾山。
身为青疆女子,戴这些银钏儿一开始只是图漂亮,后来,为了练力气,便越套越多。
苏蔷本是公主,背负国仇家恨,卧薪尝胆多年,最里面的那副骨头还是傲的。
一直以来,瑶蝶再窝囊,苏蔷对她都是打狗也要看主人的无脑护短,更重要的是,十年同寝同膳,苏蔷早把瑶蝶当成了真正的朋友。
红发剑修拔剑相迎,看样子是生气了。
“你这黄毛丫头,还敢叫我红毛。”
“红毛红毛臭红毛,本姑奶奶是紫雷宫弟子——苏蔷。”
报完姓名,不开打就不合规矩了。
苏蔷再次甩出孔雀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起卷住红发剑修腰腹,将他摔向方才塌陷下来的碎石堆。
不等他反应,苏蔷用力将鞭子往回拽,鞭子上的虫齿轮割破了红发剑修腰腹上的皮肉。
又一阵剧痛袭来。
“无憾山这届的女辈都这么强悍?”
一旁观望许久的掌门赞许道:“我们无憾山这一届试炼大会就只有一名弟子考入紫雷宫,就是她,哈哈,你以为。”
苏蔷还要动手,亭中冷眼观望的蓝衣剑修不再按捺,朝苏蔷背后拔剑刺去。
他想偷袭。
瑶蝶没有底气,但还是扬出了雪魄帛,为苏蔷挡下这一剑。
妘筝给她的法器看似一片薄薄的丝带,竟然能挡住刀刃,连一丝皱褶也没留下。
“你又是谁?”
红发剑修趁此间隙从地上爬起。
见少女眼神呆滞,并没把她当回事,以为又是一个路人。
瑶蝶:“你不是想和我打架吗?”
红发剑修:“你们无憾山的人还真是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说想跟你打架了?惹一个人,就像惹了一群人。哎,无所谓,反正我们也是踢馆来的,既然不能以礼相待,那就随便来吧。”
蓝衣剑修话不多,肚子里全是阴招,只偷背身,还死死藏住自己的背身,不让别人偷。
苏蔷的孔雀鞭再长也只能钳制住一人,只要她去打红发剑修,蓝衣剑修就趁机偷袭,几轮二打一的攻势下来,苏蔷也快撑不住了。
既是小辈切磋,掌门不能随意插手,只在一旁谴责。
“你们到底是哪个门派的,这么不讲武德,你们师父是谁?”
没人听。
瑶蝶长得呆,那两个剑修打着不想欺负弱小的旗号,决定先齐力解决了难缠的苏蔷,再来管顾瑶蝶。
瑶蝶虽手握法器,可还没学招式,只会木木地丢出去,再收回来,打在身上像在给人扇风挠痒痒。
很快,苏蔷体力不支,被两人缴去武器,败下阵来。
红发剑修回头,把剑指向瑶蝶。
看她长的瘦弱,又没力气。
“小妹妹,你们无憾山的伙食是不是不好?”
虽然平时伙食确实不好,可瑶蝶今天的伙食确实不错,那可是武神供果。
甜甜的,入口即化,还没有核。
瑶蝶回想着供果的滋味,红发剑修的长剑已经朝她压过来。
三两下普通招式就将瑶蝶打得遍体鳞伤,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剑痕。
“真弱。”
红毛剑修不知道瑶蝶怎么敢跳出来的,都不舍得出言损她。
“欸,瑶蝶,你怎么回事?”
掌门坐在鸾轿上,身子前倾,担心的语气暴露出不悦的质疑。
不是能拔出九荒姑媱剑的吗?
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还不如苏蔷呢,起码苏蔷出手能轻轻松松撂倒其中一名甲级剑修。
红发剑修:“你就是瑶蝶?”
蓝衣剑修放声大笑,不曾想打败天才少女如此简单,若把这个消息带回山门,他们两个必定名声大噪。
“什么天才少女,也不过如此吗。”
好丢人呀。
怎么办。
寻着动静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商桃的眼睛直晃晃盯着她。
肯定是来看笑话的。
不行,实在打不过就跑吧。
瑶蝶心生退意。
总比在这傻站着强。
蓝衣剑修一手掐诀,召唤出一把把长剑,插在瑶蝶脚下,每走一步,剑雨便随之落下,封死了瑶蝶前后所有的退路。
好绝望。
+_+
她就应该在画屏里多困一些时日。
江魇这次会来救自己吗。
应该是不会了。
人群越聚越多,一阵嗡嗡声,瑶蝶分不清是无憾山的弟子们在窃窃私语,还是她脑子里的耳鸣。
失血过多,瑶蝶身子一软,意识开始陷入混沌。
也就是失血过多的同时,皮肉绽开。
一般人的身子吸纳不了武神供果的仙力,可此刻,供果的仙力顺着裂开的伤口,融入瑶蝶的五脏六腑,七筋八脉。
少女眼白与瞳孔散出鎏金光泽,浮出一个离字,瘫跪在地的瑶蝶如获新生,纵然满身是血,也感知不到疼痛。
“瑶蝶,别逞强了。”
是商桃的声音。
再次站起来,瑶蝶恢复了重新思考的能力,自己不会招式,那便现学现用。
瑶蝶腾起,飞到空中,学着苏蔷那样,像使鞭子般,先蓄满力,再挥打出雪魄帛。
只见,吸噬了供果的蛇魂也雄壮不少,原本细小的蛇身变成了碗口粗的巨蟒,血盆大口中獠牙一亮,十分狰狞。
瑶蝶的丝带可以同时卷起两个人,再是供果神力的加持,手腕一起一落,少女掌中所执雪魄帛卷起红发剑修,狠狠甩向石壁。
人群中传来议论声。
“我去,看来小师妹能拔出姑媱剑,绝非虚名。”
见情况不妙,蓝衣剑修想溜了,嘴里小声念着遁地咒。
瑶蝶什么法诀都记不住,就一个遁地咒背得最熟,那简直可以说是倒背如流。
因为这是她最常用的。
“喂喂,你别走。”
瑶蝶说这话,却像揽客似的,她急匆匆挥出右手丝带,缠住蓝衣剑修口鼻,不让他再念下去。
丝带缠的很紧,红发剑修与蓝衣剑修全然没有还手之机,如同落入蛇口的猎物。
两人赶紧投降。
“小妹妹,你饶我们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