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冰湖
后来证实了,是山上某个藏人私自焚烧秸秆,冬天草干,今天风势又大,一吹哗啦啦就蔓延起来。总之闹了好大一场。
索朗家的羊,没全赶回来。
其中一只叫拉姆的母羊,怀胎四个月就快生了,因为过度惊吓,和过度踩踏,刚回来躺下不久就难产死了。
它缩在棚里,在寒冬的夜晚惨叫了整整一夜,断断续续地呻吟,身下淌血,哪怕索朗家两个人帮它助产,因为逃离和受伤过度流失的体力都让它难以支撑生产全程,死胎在母体内气肿,最终引发了全身感染,羊水栓塞,拉姆还是在草原蒙蒙亮的曙光里,咽了气。
民宿的东家一家人忙活了一整夜。
天际是鱼肚白,山火扑灭,一夜的动乱终于结束。
草原的初晨带着透骨冷气,天地间一片空旷和安静,偌大草野上,一个人影渐行渐远。远处雪山,高原,树林和无云的天空一同万籁俱静,索朗平措拖着羊,走向山野尽头。
索朗丹增在羊圈里,为羊群里铺上厚厚的草垛和垫子,这是起到御寒保暖的作用。清晨周围冷冷清清,很安静。
步都站在门处,早晨的雾气打湿了她的裙摆,过了许久她道:“对不起。”
丹增直起身,慢慢看她一眼。
却是摇摇头。
“是我疏忽了。这里容,易出事。这个季节,母羊,滑胎也是,常见……羊嘛,它们天生就很脆,弱的。”
“不要太自责。”他道。
万籁俱静的早晨,高原四周山林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惊声掠过。冷空气灌进身体,冻得她鼻腔里全是冷意。大脑很是清醒,如此愈发难堪。
如果她当时发现火情就立马带着羊离开,很大可能就不会出事。
周围的居民在那里生活那么久,就算没她的提醒也不一定真的有什么。
她只是这里的住客,却擅作主张,伤害了主人家赖以生存的牲畜……牧民有多看重牛羊她不是不知道。
步都张了张口,最后却只能说出一句:“您说多少,我赔。”
丹增顿了下。
他那双眼睛看了步都一眼,却转过身去弯腰继续忙活,没有说话了。
吃过早饭,步都一个人坐在玻璃窗前发呆。
太阳出来,外面被草甸和天空一分为二,群山在中间起伏,一切巨大而宽广。草原上会跑过马匹和牧马人,偶尔掠过一只黑色的飞鸟,也有人会牵一群羊走过。
安静,又寂静。
越是空荡,巨大的东西,越能反映心境。
坐在大草原前,当你开心时,整个草原都开心。若难过,整片天地都悲伤逆流。
步都不堪入眼,低下头去,打开了微信。
列表里躺着一个安静的藏名。一堆汉字里唯一一串藏文,像一团神秘符号。
似乎让她手中的手机都变得神圣奇特起来。
她打字。
【不好意思,昨天的损失,大概多少钱?我可以全赔的】
一直等到夜晚扎西仍旧没回复她。
步都感觉他这次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自己怎么能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贸然答应帮丹增放羊。
老人家年纪大了,做事太人情用事,情有可原,但她怎么也能跟着不懂事?
她哪来的勇气打肿脸充胖子,居然二话不说就答应,她怎么那么自信。
失眠一夜。
第二天起来,她套上户外羽绒服,拉开门时听到了洗衣房的动静。
有人在走路。
她确认这不是索朗丹增,走过去。
扎西并不闲,每次出门很早,她早晨醒来时根本碰不到他。
今天格外意外。
步都穿着拖鞋,她的脚步声被洗衣房里的声音盖住了。
那边似乎有些间断沉闷的重物音。
“我还是想赔……”
步都在门口愣住。
“你怎么穿,穿成这样……”
门内站在木地板上的人视线投过来看她。
扎西脚边是那台又重又大的自动洗衣机,他赤着双臂,黑绳天珠悬挂在心口,身上是那件白色内搭的背心,下面是藏袍裤,塞进长长的黑筒靴里。
其实不算太露什么,只是冬天大家都穿得太严严实实,步都好久没感受到这样冲击力。再加上对方是不算多熟的人。
索朗平措甩了甩头上的汗,黑色短发里的银耳钉闪烁一瞬,动作间有隐约的上身肌肉线条。
他垂着有线条的胳膊,手放松地垂落大腿两侧,胸口还有些起伏,回答时明明是喘的,不知为什么语气却让人感觉到冷:“我在自己家里,为什么不能穿成这样。”
但就算是冷也并不明显,居然也是淡淡的。或许人就是这么一个人。
只是带着一股疏离的口吻。
他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步都把视线落在洗衣机上:“我,想问你,”她终于记起自己要说的事儿,抬起眼看着他的目光不再动了,“羊的事……”
少年俯身蹲下去,肩背的肌体起伏,步都错开视线,听到他年轻的声音:“拉姆的价格是一千二。”
步都一怔:“一千二?”
扎西漫不经心“嗯”了声,他拉着排水管,小臂浮起淡淡筋络,似乎正忙。
步都点点头:“我知道了。”
过了好几秒,她说:“可是我暂时没那么多钱。”
她其实是有的,一千二对一个工作两年的人来说很简单。
只是她一般都把钱存起来,而存钱的银行卡,她爸妈可以看到。
步都不想让他们知道她来了香格里拉。确切地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休了年假,和任葵跑出来旅游。
扎西手上没停,额前湿掉的碎发随动作晃了晃。
他没回她的话。
步都站在原地,无措。
看这个反应,他根本不在意赔不赔。
家里心爱的羊死掉了,他或许根本不愿反复地用冰冷的数字来衡量它的价值。
去反复计算损失,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情吗?
扎西或许根本都不想再提这件事。
步都觉得赧然,难受。
但她要赔偿啊。
“可以等我几天么,我借一下钱,”她急于找解决办法,“我四处筹一下,估计也是有的。很快。”
索朗平措修好洗衣机,颈上的天珠随动作晃荡,又落回到平坦且安全的胸口。他身量适中,恰到好处的薄身,又不羸弱。青年站起来看着她说话,仍旧不准备回答。
步都道:“不管怎么样这事都是我的错,钱我这两天就会转给你,我……”她低下头,“我很抱歉。”
索朗平措甩了甩手上的水,随便拍掉裤子和上衣的灰,径直走过来。
“对不起。”她道。
他在步都面前停下来。
“你还有一个选择。”头顶声音落下来,她一愣。
步都抬头,看见他垂落下来的眼睛,黑眸星点,正盯着她,亦深,又亦浅。她心头一动,听见他又沉,却又好像很轻的嗓音:
“留在这里。”
步都在他的目光里发怔,喃喃:“什么。”
扎西垂着眼睛,眼底压出好看的卧蚕形状。
“住下来,做义工。”他眸光晦暗不清。
步都一怔。
就是给这里打扫卫生,收拾床具。步都好久才反应过来。
“……可是,”她唇瓣动了动,“可这里都没人住啊。”
除了她和任葵,她们俩。
扎西看了她一眼,瞳孔轻缓看向旁边,漫不经心。
“你也可以选择不做。”
步都眼睫动了动。
她想了想:“那要做多少天。”
少年拿出手机,拇指划开锁屏,很奇怪的是他明明刚动过手,额前有汗,可身上的气息还是冷的,凉的。像冰域高原上不能融化的雪,常年存在一样,淡淡的,没有味道。
他放下手机,眼皮垂得很薄淡:“到2月。”
步都蹙眉:“这么久。”
“我年假休不了那么长。”
扎西就点点头,然后侧过身体从她身边越过去。他表情和最开始根本毫无变化,很漠然,仿佛这段交流他也根本不在乎,转头就会忘了一样。
但他又不是完全高冷的长相,相反一点都不锋利,很矛盾。看上去总是显小。
步都又急,又不知道说什么,转头看着他跨着步子走得快极了:“等等……”想叫住他却根本没有理由。
看他身轻无物毫不在乎的样子,她却好像根本找不出哪里出了错。
“……”
步都在下午坐在半山腰的玻璃窗前拨通了公司那边的电话。延长年假的后果一般人都知道,上面只是听完她的申请没多说什么,最后同意了。
步都却放下手机,盯着安静,干燥辽远的草甸发呆。
冬天的迪庆,香格里拉草原人迹罕至,很空,很干,风有点冷。公司里有父母的人脉,当时初入职场时她还被专门托人照顾,带过一断时间。她知道延假的消息会传到步父和方女士那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她知道这事情不会太轻松地度过,因为传到他们耳朵里时,她不仅是没告诉他们自己休了假,还擅自申请了延期。
丹增大叔赶回来和她们吃了晚饭,步都帮他端东西时讲了自己留下来做义工的事,索朗表示挺好的,放羊的工作可能还会交给她,一回生二回熟,他还会教她放牛。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摆碗筷时门响了。扎西居然回来了。
步都和任葵一时都看着他,但都没说话,再看丹增,老人却仿若没看见一般,沉着气舀牦牛锅里的汤。
他这样,任葵和步都也不好说什么。步都看过去,反倒是扎西,很平静地过来,他脱掉毛边衣领的座山雕外套,卷着薄衫长袖就走进了厨房。
然后他拿着碗筷,坐在了长桌斜对角,既不在索朗丹增那侧,也不在两个姑娘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