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覆水难收【八】
景明十五年正月初一,敌军攻入皇城,皇帝赵勉及其太子不幸被俘,皆死于乱刀之下。
定远侯戚砚拼死抵抗,重伤敌军首领独孤兰殊。波斯军队随之迅速瓦解投降,最终力挽狂澜,扭转战局,取得胜利。
储君身死,皇子、宗室尸体陆陆续续从宫中抬出。一时间帝位空悬,满朝文武群龙无首。
太后便在此时挺身而出,直言皇帝在民间尚有一子,名赵轻絮,时年二十有三。因其生母出身寒微,故而从未以皇子之礼正式入宫册封。
她拿出圣旨作证。原来,是赵勉早有预料,敌军攻城,皇室子弟难逃一死。为保大燕江山不落贼人之手,他早早地拟好圣旨,藏于太后寝殿。只待危急时刻,宫中真的无一人可用,还可以送仅存的唯一血脉上位。
是以,赵轻絮临危受命,登上帝位。
延续国祚,改元清平。
距离那场自导自演的战役已经过去一年有余了。
独孤兰殊放下最后一本奏折,向后倒在椅背上。
半晌,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今天是不是上元节?”
“回陛下,是。”
她的指节敲着扶手,斜眼瞥向外头天色,又道:“找个能装下百本书左右的袋子,把南边架子上那些书打包了。我要带走。”
“再把定远侯喊来。”
宫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按照独孤兰殊的要求做好了一切。等戚砚进殿,她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退下。
“陛下这是终于想起臣妾来了?”戚砚一进屋就阴阳怪气,“妾在冷宫住的挺好的,一点也不冷,不累,不辛苦。”
“来,皇后,坐。”
独孤兰殊给他让出了个位置,等他真坐下,抬手搂住戚砚的肩膀,笑眯眯道:“今日是上元节,我刚把那些杂事处理干净。等会咱俩就带着孩子出宫逛灯会,如何?”
戚砚耸肩:“不是我不愿意。只是不巧,你闺女刚让我滚,现在还想不想看见我都不一定呢。”
“……她就是太久没见你,又生分回去了。你跟她计较什么。”独孤兰殊拉着他的胳膊起身,“走嘛,我要出宫玩。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朝中局势,朝臣都休沐了,我却只有半下午假。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呢!”
戚砚被她拉着起身,静等独孤兰殊去偏殿换了便衣,瞧她又戴上了那黑帽面纱,额角不由一跳:“你不会还要去找那臭小子吧?”
“快三年没见了。我对他说过,只要活着就还会去找他。”独孤兰殊正了正衣领,“更何况,我不太相信解修竹能给他什么好的生活。如今局势稳定了,看看能不能接到宫里来。”
“你要养他?”戚砚差点跳起来,“有一个祖宗还不够?你闺女天天耍我耍的团团转,你还给她找个同伙?”
独孤兰殊思忖道:“看情况吧。那孩子思量重,愿不愿意跟着我还说不准呢。”
“我早说了小孩很烦人,一个我都不想养。还两个?”戚砚嘟嘟囔囔,“那你怎么还挡着脸?”
“若是他愿意,再摘了也不迟。不愿意,像这样不清楚我的姓名模样也挺好。太重情容易被过往压的喘不了气,我都没几年活头了,何必再让他记一辈子。”
独孤兰殊推着他往外去:“走吧走吧。”
青衣巷与三年前比起来,并没有多大变化。
独孤兰殊指挥着戚砚把袋子放在门口,将他打发回去,自己拖着百八十本书籍踏进了院子。
戚砚退到拐角后,抱着胳膊左等右等,等得脚都快凉透了,还不见有独孤兰殊的身影。
他闲得无聊,瞥眼看向蹲在地上玩草的戚姮,抬脚踢了踢她的屁股:“知道你娘去见谁了吗?”
戚姮不搭理他。
“你娘去见她干儿子了。之前你还没来的时候,她天天往这跑,完全是当成了亲儿子养,就连这次来,都是想带他回去。”
戚砚咳了咳,说出了那句酝酿多时的话:“妈妈不要你了,这可怎么办呀?”
戚姮“啪”一下,伸手捂住了什么,扭头望向戚砚:“可是她跟我说,这次出宫是因为舅舅有很重要的事在樊楼等她。恩……好像是我弟弟找到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又养一个干儿子。”
“弟弟?!”戚砚险些喊破音,“她还有儿子?”
“哎呀我腿蹲麻了,你过来点我告诉你,这么大声真是怕别人听不见。”
戚砚毫无防备地蹲下身:“你说清楚,什么弟弟?”
“弟弟你个大头鬼!”
嘴里被塞了个不明生物,嗡嗡地在嘴里飞。戚砚连忙“呸呸呸”,吐出个红瓢虫。
他怒不可遏地拽住戚姮的后领,将她整个提溜起来。
任由她如何拳打脚踢张牙舞爪,硬是没对戚砚造成一点伤害。
“你个死孩子不是往我嘴里下毒药就是扔虫子,你的良心呢?知不知道尊敬长辈?现在我可是你爹!”
“你这死大叔不是来烦我就是要砍我,难道你很好吗?我从不承认你是我爹!这辈子!不可能!”
戚砚冷笑:“你这么硬气,当初从黄河掉下去抱着我嚎了三天爹就怕我给你扔了的人是谁?我还真以为你是我亲闺女,你骗我感情!”
戚姮指着他:“要不是你得罪了北凉人,我怎么可能会掉下黄河?你害我小命!”
“……”戚砚陷入短暂的沉默,戚姮干瞪半天,一点招都没有。
干脆眼睛一闭,腿一蹬,装起了死。
“诶!诶!”戚砚连忙给她扔回了地上,戚姮依旧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着。
赵繁英说过她身上这个病那个病加起来一箩筐,脆弱得很,养到这么大活脱脱是当成个祖宗给供了起来。
戚砚亲眼见过她发病,会毫无预兆地昏倒,不省人事,若不及时施针,这一觉便会直接睡过去。
跟眼前的状况简直一模一样!
戚砚还根本不敢赌是真是假,当即整个人就不好了。
刚刚把她提溜了半天,要真因为这个原因死了、病了,单凭独孤兰殊那护犊子的劲非把他活剥了给戚姮陪葬不可。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别整我了……我求你了你快给我起来!”戚砚做贼似的倒了回去,非常不巧,独孤兰殊貌似已经叙完旧了,正抬脚要往这走。
“快起来!”戚砚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扑通跪倒在她旁边,“姮大人。我错了。只要你起来我喊你爹都行。”
戚姮麻溜地站起身:“喊!”
戚砚对着她的脑袋就是一巴掌:“你老子我被扔去南边那些破地方让蚊子吃了一年,回来还这么整我!喊你大爷。”
“怎么了?”独孤兰殊察觉气氛不对,疑惑道,“又吵架了?”
戚姮捂着头,看见独孤兰殊可算是看见了靠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满地打滚,边滚边哭:“他说你有了干儿子就不要我了……我才刚找到娘亲一年多,他天天就这么吓唬我!我要找舅舅,我不要这个爹,我要舅舅!”
戚砚捏了捏拳头:“她让我喊她爹,我不喊就成这样了。”
“……”
独孤兰殊连忙将戚姮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你爹跟你闹着玩呢,哪有什么干儿子。娘就你一个姑娘,他说话不中听,理他干什么。”
戚砚抱着胳膊,白眼都要翻上天:“我第一次见小孩哭连眼泪都没有。”
戚姮才不搭理他:“真的吗?你只爱我一个吗?”
“嗯。娘只爱你一个。”
“那你最爱我吗?”
“是。”独孤兰殊扯了面纱,亲了亲戚姮的额头,“你是娘最爱的宝贝女儿。”
戚砚:“切。”
看他气成那样戚姮就好受了,抓住独孤兰殊的手,立马扬起一个笑脸:“那我们去看花灯吧!天马上要黑了。”
走出巷口,戚砚往回望了一眼,随口道:“怎么?那小子没同意?”
“没。他可能有自己的打算。”独孤兰殊呼了口气,“没什么不好的。很快皇位就要换人坐了,这时候收个养子还麻烦呢。万一乱起来,他是个男孩,逃不掉被清算……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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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兰殊能预感到自己的时日所剩无几,尤其是坐上皇位之后,身体消耗的越来越快,此前几十年的时光加在一起,都不抵这短短的两年老得快。
她这一年,没有再把戚砚扔去平叛。可他也不适合长久地住在宫中,大多时间还是陪着先侯夫人住在侯府守孝。
赵勉留下的烂摊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朝中腐朽的政治生态根深蒂固,军事体系积重难返,经济基础千疮百孔。一桩桩一件件,透露着一副死气沉沉的亡国之象。
她更没时间去维系身边的关系了。
独孤兰殊起兵时犹豫过究竟要延续大燕国号,还是干脆不演那场戏,直接占地为王,改朝换代。这样对朝中势力的掌控便简单多了,一概当成前朝余孽杀干净就好。
可这是赵解忧生前最怕的结果。
侯府亦是百年簪缨世家,最终可以落寞可以衰败,但不能被史书写成败在她独孤兰殊之手。
若无侯府,也无她今日成就。
最终独孤兰殊选择了最折寿元的做法,洗白身份,延续国祚,接手这个烂摊子。
她几乎从早到晚泡在御书房理政,戚姮便坐在一边的小桌子上写字画画。累了躺在软榻上睡觉,饿了喊人来送吃的,日日陪在她左右,寸步不离。
独孤兰殊有时愧疚翻涌,说忙完就陪她出去玩一会儿,但十次有九次都会被其他事耽搁。戚姮倒也没那么有所谓,继续充当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她。
直到后半夜独孤兰殊才会忙完,猛灌一碗汤药,抱着戚姮休息在偏殿的床榻上。
“你这么熬,死得更早。”
赵繁英敲了敲碗沿:“这药的剂量被我加到最大了,再加你非即刻就死不可。病最重要的是养,你何必事事都亲力亲为?交给其他人做也无妨。”
“我有心腹么?”独孤兰殊顺着戚姮的头发,“新帝登基初期,正是底下人最躁动的时候。各路牛鬼蛇神都在互相试探,朝臣当我是赵勉一般好拿捏的草包,各自画好地盘,拉帮结派。”
“你幼时没学过帝王术,中原字是我教的,至今说话还有口音。当然,你顶了赵璟身份,这些还说得通。可文武百官不可能在政治场上谦让你。我若不在这时将最大的几个障碍都摆平,将应对这些问题的范本演示给你看。等你登基做皇帝,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赵繁英卡壳。
“出生时我便被诊断活不过三个月,如今我都二十五了,名震天下,皇帝都当了。不赚么?”
独孤兰殊垂下眼:“过一天是一天吧。”
“皇位又不会长腿跑,我就你一个妹妹。”赵繁英拿走了碗,匆匆背过了身,“这些用不着你教,我自己也能学会……算了,劝不动你。爱死不死。”
屋门轻合,独孤兰殊没什么反应,依旧静静注视着戚姮的睡颜。
她长得跟戚砚一点都不像,从五官到轮廓,八杆子都抡不着。
这下还真是把他坑到了,怎么跟外人解释都随他吧。
不过,戚砚在外的名声是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头号功臣,眼下正风头无两,任谁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说闺女不像他。
一道炙热的视线自身后袭来,独孤兰殊下意识转头,只见赵元站在梁后,悄悄探出了半个脑袋。
发现独孤兰殊在看她,赵元连忙缩回了头,等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又往外瞄。
“过来。”
独孤兰殊朝她招了招手,赵元登时紧张起来,揪着衣角浑身僵硬地一步一步挪了过去:“小姑……”
“这么晚了不睡觉,怎么跑这来了?”
“我,我跟我爹一起来的,他忘记带我回去了。”赵元支支吾吾地开口,说完还自顾自点头,“就是这样。”
她都以为自己要被看穿了,哪知独孤兰殊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问道:“你是不是迷路了?找不着寝殿的话,将就跟我睡一晚上吧。”
“对!我迷路了。”赵元连忙脱掉鞋子爬上床,躺在了戚姮旁边,“我就在这里睡一晚上。”
独孤兰殊笑了笑,跟着一起躺了进去。
戚姮睡到一半忽然醒了,睁开眼,就见赵元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姐姐?”戚姮疑惑,“你怎么在这?”
赵元小声道:“我迷路了,在这里睡一晚上。”
“噢。”
戚姮压根没怀疑这事的真假,伸手抱住了她,脑袋一歪,又昏睡了过去。赵元也没挺太久,眼皮越来越沉,一同没了意识。
独孤兰殊翻了个身,伸手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等赵元再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屋内没有了独孤兰殊的踪影。
“走。我带你去认路,保准你下次不会走错。”戚姮已然穿戴整齐站在了床边,大手一挥,“在此之前,我先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
戚姮拉着她,一路躲着宫道两旁穿行的太监宫女,弓着腰猫到了保和殿东侧,悄声道:“得找个人替我们望风。”
“我知道哪有人,就离这不远。”赵元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拉着赵逾白回来了,“他!”
“可以。他不会说话,正好不会泄露出去。”戚姮点头,“让他在这里守着,一旦有人就抓紧进来报信。”
赵逾白想抗议,两只手都挥出了火星子,赵元根本直接闭眼不看,跟着戚姮扬长而去。
他傻眼了好半天,窝着气蹲在了地上,还真守在这里望起了风。
“带兵打仗从书上学不来,否则随便一个会读书的言官都能胜任。军事虽是你的短板,却没必要特地去弥补。具体的门道还是要自己带过兵才能慢慢摸索……说到底要看天赋。戚砚上过的战场够多,实力也强悍,能单枪匹马从一个营里杀出来。但让他领兵,大概率会全军覆没。”
独孤兰殊揉了揉眉心:“戚砚需要真正有能力的军师辅佐才能发挥出作用。如今他爹不在了,他绝对撑不起三军兵权,对你没有威胁,你不用太急着连军务都要全权掌握。”
“安排几个信得过的入营、进枢密院,保证消息灵通,没有欺上瞒下天高皇帝远的即可。”
赵繁英提着鸟笼,伸手逗弄里头的画眉,漫不经心道:“白痴一个,把他当威胁都显得我掉价。”
“我只是突然发现,如若真有外敌来犯,我脑子里是空的,如何应对怎么下令,毫无头绪。但凡被朝中言官牵着鼻子打仗,你的基业就要二世而亡了。”
“……经此一战,北凉至少要安分十年。贺兰白自小不喜战争,把波斯交给他,维持百年和平都不在话下。短期内是不会发生什么变故了。”
独孤兰殊耸肩:“真到了那天,大抵你已经学会了怎么当皇帝。再不济小姮儿也长大了,你问问她。”
“她脑子里全是些鬼主意,我信她专克北凉那群阴险野人。但真把军队交给她,恐怕是朝中这群老不死的心脏受不住。”
赵繁英皮笑肉不笑:“以后也绝对是个闯祸的主,有得折腾我。”
“随根。”独孤兰殊说,“老爹只代表波斯来过汴京一次,没有一天不在惹祸。日日准时准点带着唢呐班跑去侯府门口哭丧,祝侯爷早死早超生。”
“回去之后爷爷骂他没规矩,他直接跟爷爷打起来了,说让老头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没规矩……前几天我发现,小姮儿同样一直在给戚砚烧纸。”
她叹气:“有时候我真觉得养了个老爹。”
“……”赵繁英缓缓抬起头,“她以后不会连我也打吧?”
“不好说。”独孤兰殊摊手,“小姑娘嘛,活泼好动点是好事,心也细。现在就知道提前烧纸存着,等下去了直接花。我还让她替我也多烧点呢。不觉得很可爱么?”
赵繁英见鬼了一样看着她:“这是人话吗?”
赵逾白靠着门框昏昏欲睡,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木板,“咚咚咚”的动静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连有人走近了也没察觉。
独孤兰殊停了脚看他半晌:“这孩子怎么在这睡觉?”
赵繁英抬头瞧了瞧:“是啊。他没事跑保和殿干什么?”
他与独孤兰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选择放轻脚步凑到窗边,探头去看里头的动静。
“姐姐你看,我发现了什么!”戚姮拉着赵元进殿以后,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屏风,兴冲冲地指着衣架。
一整套衮冕礼服端端正正地摆在眼前,十二冕旒珠玉垂垂,壁凤衔珠。
玄青罗衣织绣八章纹样,纁红罗裙添补剩余四章,日月并肩,龙纹隐现。
斜进来的太阳光洒在黄袍之上,好似在发着光。
赵元张着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