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Chapter 63 破土
鸦雀无声。
死寂之下,翻涌着无尽的猜测与恐慌。
路和煦脸上不起一丝波澜:“首先,我手上有死者家属签署的尸体检验同意书,一共103份。”
“挖坟”的余波还未过去,103这个数字又送来一场震惊。满场人神色骤然下沉。身处末位的警员们正襟危坐,将呼吸放得极轻。这样的数字,重量骇人,根据经验判断——不出意外,103具遗体,全都藏有疑点。
就座于前方的法院及检察院等要员,即刻调整状态,并以各自的方式,记录案情重点。
幕布上,尸体照片已然替换成了尸检同意书原件,内容清晰可见。死者家属的签名以及那枚红得刺眼的指纹印盖在上头,好似在向众人昭示着,有道被冤死的亡魂依旧被困锁在里面,不得解脱。
康区政等人在认真确认过文件内容后,第一时间便扭头往邱士朗方向看去。眼中含带的不屑,仿若有声的质问:这下,合规了吧!
明眼人都难以忽视的动静,却叫邱士朗生生给无视了。他轻咳出声,梗着脖子直视幕布,硬是看出了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忘情。
康区政再瞥他一眼,嫌恶地“嘁”了一声。
“为降低质疑频率,接下来,我会详细交代案情经过。如果有疑问,老规矩,请举手示意。”路和煦不忘给邱士朗送去一眼,“以免,贻笑大方。”
邱士朗哪能料到路和煦一个法医,竟会当众给他难堪,登时怒从心起。坐在他斜后方的沈应勋,这回倒是学机灵了,先一步阻止:“咳……邱政员,会议要紧。”
康区政舒坦了,立时举手配合:“我没问题,保证有礼貌!”
邱士朗气煞,连坐都坐不安稳了。
“本月17号,七区总指挥兼郸苏刑侦队队长袁弋,被革职一事,在贫民区掀起轩然大波……”
直至方才,众人都以为路和煦是个沉稳的。没曾想,第一句就夸张又失实——贫民区确实有抗议,可规模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怎就成“轩然大波”了?
随即,一张照片出现在幕布上,适时验证了路和煦的说法。
副部长直盯着切换成功的照片,莫名揪心——那还是传闻中,英姿飒爽的单莎单副队长吗?
照片里,单莎遭一群百姓围困,其中一名皮肤黝黑的粗汉正怒吼着用双手揪住她的衣领,几乎将她提起。可单莎没有反抗,双臂低垂,仅脚尖触地支撑着身体。
虽然只是侧脸,却依旧可见她的坚毅。而她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十几名警员,他们笔直肃立,却无一人上前阻拦。
“这……”
“怎么都没人上去拦一下?!”
“不对啊……好像是……”
场中的人言语细碎,满是不解。可有细心的人发现,照片里,那十几名警员的目光始终落在单莎身上,无不流露出担忧的神色,皱起的眉头上,写满了隐忍与克制。还有几名年轻人,更是撅嘴咬唇,满心不忍。
“照片里的女警官正是一区警署,刑侦队副队长单莎。单副队不愿与百姓起冲突,勒令所有前往平息抗议的警员,不许插手,谁动——谁将以煽动暴力罪论处。而这场谈判,单副队为我们争得了不少想要调查家人死因的百姓,并通过他们游说更多的人加入其中。警民合作的最终结果,正是这103份家属签字。表面上,这是对单副队的托付;实际上是对我们——最后的信任。”
路和煦平静地说完,台下众人已悄然闭上了嘴巴。且不说孤身面对群情激愤的单莎,为争取这一点机会,背后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险峻,就光凭一句“最后的信任”,重若千斤,又如大气压强般,挤压着场中人的神经。
一区警署署长沉冷着脸,眼中抑不住认同与骄傲。他低声一叹:“长大了……就是太不顾及自己这毛病改不掉。”
朱慕风同样用仅有身边人才听得见的声音,笑道:“所以我们还不能倒啊。”
“完全同意。”八区署长难得唏嘘,“要不是咱们手中这点权力还能护着人……算了,忍着吧。”
十一区署长冷哼道:“要我说,铲掉那堆老鼠屎,就没那么多事了!”
那边,路和煦已经将警民合作的一些重要条件详细说明,包括尸检、追查真相,交代结果等,都属于正常范围,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唯独一条……
“向他们公开本次会议录像?”一名政员说完,忍不住朝四面八方的摄像头看了又看,“你们不会又搞什么现场直播吧?”
继他之后,几名政员也跟着附和:“这怎么能做交易呢?说好了内部公审,是内部啊!”
“方案还是你们七区提的,现在突……”
话到这里,已然有不少人察觉到朱慕风那包含欣喜的目光,一下顿住了嘴。就听得她慷慨道:“那平息民怨这事,就交给你们了。”
“是啊!”十一区署长即刻跟上,“让我们也观摩观摩政署风姿嘛!”
两声调侃砸得有异议者不再有异议。路和煦这才说:“这桩案子涉及甚广,对死者家属公开,并不等于向大众公开。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听听法院及检察院同事的看法。”
正在做详细记录的几名要员相互对视了好几眼,其中一名检察官主动揽下了“代表”的身份。道:“审查起诉阶段,家属可向检察院案管部门查询案由。若后期委托律师,律师则可查阅、复制案件材料,家属也可间接了解案情。”
此话一出,方才几名叫嚣的政员又用力抿紧了唇——这不等同于告诉他们,就算不同意,待案件后续移交至检察院,也可以绕个圈子知悉过程吗?
法院的同事更直接:“案件一般情况下,都是公开审理,家属可旁听,直接了解审理过程。”
像这样的案件,警署立案、检察院提诉,根本不需要单一的“被告人”才能启动程序。
可之后呢?
邱士朗大声道:“你们就不怕司法形象彻底崩坏?!公信力一旦失衡,你们担得起后果吗?!你们知不知道,这会酿成恐慌啊!人人自危就是你们想看到的?!”
康区政这回没有打断邱士朗,他有所顾虑:“我个人赞同警署的处理,但这次涉及整个贫民区——103份同意书只是冰山一角。警民合作是美事,可谁都保证不了,其他的贫民区百姓也同样理智。还有别的处理方法吗?”
作为十三大区的总署长,中区署长率先回应:“案件可能涉及的人与事,已经在网络发酵。如你所说,这件事涉及整个贫民区,如果不给群众一个清晰详细的交代,届时,我们要承受的,不仅仅是一个地区的怒火。所以无论我们作哪种选择,结果都一样……”
邱士朗根本等不及中区署长把话说完,即刻反驳道:“怀疑和实锤能一样吗?”
中区署长眼皮都没动一下:“一旦我们案子宣布告破,百姓们看一眼谁被抓,谁受牵连,答案就有了——拿人当傻子,可是致命伤。”
他看向康区政,“我们一直都是以书面形式面向大众陈述案情,之后也应该以同样的方式给予交代。忽然转变态度,才会真正叫百姓怀疑、质疑。”
中区署长点到即止,康区政思索了一会儿,并没有表态。只道:“路法医,请继续。”
路和煦即刻接口:“至于为什么拖到前天才开棺验尸,我想我也有必要说明情况——”
他冲副部长一点头,副部长立即切换至下一张图片,“这些是贫民区警厅近年来处理过的卷宗,其中不乏冤假错案。但案件背后,既有无辜的受害者家属,也会有明知故犯的帮凶。这些帮凶但凡感受到威胁,就会不顾一切地跳出来阻止,并试图掩盖真相。”
画面上,密密麻麻地铺陈着不同的案件,可不到10秒,又切至另一张——从照片上可见,有两拨人正于树林里打了起来。还有一些人更加大胆,直接和警员正面冲突。
场面可谓激烈。
路和煦接下道:“大家之所以没有听见风声,除去单副队担心节外生枝,压下了消息外,就是贫民区百姓本身忙于内斗。在单副的引导下,内斗场所都定在了后山树林,即便有心人来看,也只会以为百姓之间有冲突。这为我们之后做的事,起到了关键性的掩护。同时,闹事者、知情者都将暴露出来,方便我们后续调查。”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但由于数量庞大,直到昨日下午,我们法医部才完成了对尸体的初步检验……”
这时,一名法院要员举起了手,提醒道:“路法医,我接触过不少刑事案件,从过往的经验来看,初步检验存在不确定性,虽然可以提供侦查方向,但未必能够作为提起公诉的有效依据。”
“我明白你的顾虑。”路和煦早有预备,他指了指幕布上新出现的图片,“上面有29份尸检报告,里面的尸体无一例外,体内都缺少器官。这一点,仅需初步检验,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法院要员微微一窒,思绪翻飞,继续提问要点:“当初死者死亡时,家属没有察觉出异常?”
“这正是重点之一——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死者家属当时并没有发现死者器官丢失,或对此起疑。”路和煦正色道,“29具缺失器官的遗体里,有7具保存尚且完整,身上可见缝合痕迹。而在卷宗上,他们都有着统一的死亡原因……”
车祸?!
副部长迅速放大案卷上的死亡记录,方便大家一份一份地对比。
台下已有人惊呼出声:“都是被小轿车碾过去的?!”
“又是车祸,又没了器官,这、这不明显预谋作案了吗!”
“难怪没人发现器官丢失啊,给这么一压,啥都碎了吧……”
“那倒未必啊……”
有人忍不住举手:“路法医,你刚才有说缝合痕迹对吧,那就说明受害者家属有请人或自己给尸体做过缝合——就当是请人帮忙,那、那样的尸体,给他们缝合的殡葬师就没有看见吗?”
“这个殡葬师怕也有问题吧?警署有抓到人吗?”
“你们等一下!我记得资料上写,贫民区的百姓都是自行下葬的多,他们经济条件差,应该负担不起缝合的钱,就算被车撞了,大概直接下葬了吧?哪还有殡葬师的份?”
毫无预兆地,幕布上出现了一名老者的照片,他面容慈祥,衣着纯朴,单薄瘦弱,轻易就能勾出人们的同情心。
有不少人,都觉得老者十分眼熟。
路和煦待台下只剩零星几道议论声时,才道:“在贫民区,有能力且权威的,只有这名叫做孙凯的老人。他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一名经过专业训练并具备资质的遗体防腐整容师。在贫民区有着不错的口碑,所以,出了这种事,大家第一个都会想到他。”
他轻轻一顿,“而这7具尸体之所以保存得比其他的尸体好一些,正是请了孙凯做殡葬师。可不巧的是,这个孙凯,正是贫民区火葬场的管理员。”
火葬场……
大家瞬间反应过来,那不就是杀害了蛮子的老者吗?!
他本就是那伙犯罪分子的爪牙,让他做殡葬师,除了掩盖罪证,给整个犯罪过程画上完美的句号,还能有什么结果?!
只要一想到这个掩盖真相的人,居然又是保全了尸体的人,法院要员嘴角直抽抽。冷道:“我暂时没有问题了。”
路和煦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继而道:“这一次的尸检,为压缩时间,我们选择在距离贫民区最近的科学实验室进行。所有尸检录像已经备份好,随时可以移交。”
他环视一周,“尸检前的事情,我已经交代清楚,各位还有疑问吗?”
不少人下意识往邱士朗看去,把人看得都要弹起来了。才又听到路和煦说:“既然没有,那我们便说回最初的那名死者,钟晓琴。她的死因并不是车祸,也不是器官缺失,而是——急性失血性死亡。”
他说得过于斩钉截铁,旁人或仍在咀嚼“缺血死亡”这四个字,但常与案件打交道的检察院及法院众人已然警惕了起来。
一名检察官举手:“抱歉,路法医,打断一下。我按照你给出的时间推算了一下,从死者死亡到开棺验尸,确实有16天的时间。据我所知,自溶和腐败造成的组织改变,与生前缺血性改变是非常相似的。你怎么断定死者的死因,就是失血过多致死?”
路和煦并没有因为被打断再一次沉默以待。相反,他极有耐心地解答:“常规病理染色确实无法区分生前缺血改变和死后自溶;VEGF、C5b-9这类免疫标记物的抗原也早已降解,超过了有效检测窗口期,依靠组织生化检测无法得出可靠结论。但——”
他顿了顿,“肉眼宏观解剖,能收集一组互相印证的征象。”
一听到肉眼、宏观、解剖和征象,不少人都怔了怔,神经一时紧绷。就见副部长手指轻点,随即切换出来的却是一份霸占全屏的尸体检测报告。众人又是一怔,暗暗松了口气。
“首先,钟晓琴的尸体无骨折、无大面积软组织出血,可排除外伤致死。第二,脾脏高度缩小。失血死亡时,脾脏会因缺血而显著收缩、体积变小,被膜皱缩。即便腐败后脾脏软化,但体积缩小和被膜皱缩的形态不会完全消失,依旧能与正常腐败脾脏区分开来。”
路和煦有条不紊地指出,“三,肝脏贫血貌。正常的腐败肝脏呈灰褐色、质地软,但仍有一定体积;失血死者的肝脏因生前缺血,体积同样偏小、切面干燥感更强。”
“之后是心脏空虚、器官苍白以及穿刺痕——钟晓琴心腔内的残存血量极少,全身多脏器呈一致性苍白。另外,我们还在死者的浅表血管上,找到了两处形态吻合的穿刺痕迹。”
路和煦分开双手撑在演讲台上,“单独的每一项或都存在被腐败干扰的可能,但几套征象同时存在,再排除外伤大出血、中毒、窒息等其他致死原因,即可构成一组支持性的证据链。”
检察官停下记录的动作,表情严肃:“路法医,我知道有个名字叫‘血液重力迁移’,它和尸体腐败一样,能够造成心脏空虚——不知道我这样的表述是否专业,但相信路法医听得明白。我想说的是,前三点确实无可辩驳,但像心脏空虚、器官苍白,你凭什么认定不是腐败的假象?”
检察官问得极其直白,不甚客气。路和煦依旧淡定:“单凭心脏空虚,确实不能。但请各位注意——失血造成的心脏空虚,是全心腔均匀性空虚,同时伴随大血管内血量同步减少;而死后血液会坠积至尸体背侧血管和心腔低位,存在较多腐败血性液体。但钟晓琴的尸体,心腔及相连大血管内残血量,均显著低于同期腐败尸体的基线水平,这不是单纯重力能够解释的。”
检察官穷追不舍:“我之前接触过一些案件,从中也了解到,腐败会导致血红蛋白分解,脏器本身就会褪色发白。你说的——多脏器一致性苍白,又是如何排除腐败假象?”
路和煦双眸微亮,继而往细里说明:“腐败造成的脏器褪色是不均匀的——淤血区、坠积区颜色深,非坠积区颜色浅,呈斑驳状。而钟晓琴的多脏器呈一致性、弥漫性苍白,连重力坠积区也没有明显淤血浸润。这种均匀性苍白,更符合生前循环血量已显著减少的症状。”
法院要员也忍不住提问:“路法医,我想请问你,16天的时间,尸体表皮都脱落了,你说的穿刺痕,会不会也受到腐败的影响?我的意思是,所谓的穿刺痕迹会不会也是腐败造成的?还有别的外在原因……像虫蚀什么的?”
“浅表血管穿刺的判断依据,其实不在表皮创口上,而是在血管壁的穿刺点。表皮可以脱落,但血管壁的结缔组织比表皮耐腐,16天仍可辨认。我们在死者双侧肘正中静脉区域的血管壁上,找到的两处圆形穿刺孔,形态一致、创缘整齐,不符合腐败破溃的不规则形态。”
说着,路和煦唇角微扬,“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手里,还有另一项独立物证。”
物证?!
说起这个,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几乎都是视频、录像类等铁证。他们紧盯着幕布或是路和煦,期待他尽快落实这一点。
而路和煦,却望向了朱慕风:“署长。”
朱慕风默契喊出:“带证人。”
等等……
证人?
不是物证吗?!
不对!
难道是——
众人整齐划一地朝会议室大门看去,那儿大门敞开,可看了许久都没看到半个人影,心下顿时生疑。正要回头问个究竟,哪知这一回头,就见有人从幕布的侧面走了出来
——是一名警员,正领着一名年轻的女性现身于人前。
证人,竟是早就藏在了会议室里?!
还没等惊诧完,众人又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气:这、这人不就是泰亚民营银行董事长的女儿杨思潼吗?!
霎时间,不可置信、震惊、疑惑与凝重通通融为一体,任谁都无法形容心底翻涌的情绪。
杨思潼今年已满20岁,这几年频繁参与慈善活动,总能在娱乐版新闻上看见她的身影。这位大小姐天生丽质,出席活动时常以素颜出镜,以至于她一露面,大家便能精准认出她是谁。
但此刻,杨思潼的脸上满布泪痕,面容憔悴,整个人显得畏畏缩缩,双手紧揪着衣服,似极力想要隐藏自己。细看下来,甚至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双肩,与众人印象中那亮丽又明朗的形象截然相反。
杨思潼紧跟在警员身后,受他的指引,站到了演讲台下的正中央。警员从附近拉来一张椅子,让她坐好。顺带的,还带走了罩在她耳朵上的隔音耳罩。
那些被批准听审的年轻警官光是看着,就替她捏一把汗——别说他们已经忘了追究这幕布后,为什么会凭空出现一个连他们都不知道的隐藏空间,就说杨思潼现在的位置,那是换谁坐上去,都得抖上三抖啊!
声源陆续涌入双耳,压力骤降,杨思潼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聚焦,只觉支撑着颈部的力量霎时消失了。她低垂着脑袋,尽力地低着,身体的抖动也更明显了。
“这里我要详细说明一下。”路和煦的声音微微高扬,瞬间转移了大片目光,“之前在搜查贫民区诊所时,我们也查抄了几家药厂。搜出的不止有药厂与李家洗钱的账本,还有私设在药厂的血液检测室,并从中查获大量的血液检测报告。其中,也包括了钟晓琴。”
他望向台下那抹瑟缩的背影,“而与钟晓琴血液配对成功的名单里,就有杨思潼的名字。”
杨思潼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眼泪如水,不断滑落。
在场的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情、表情都十分复杂,却只能端着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静静等待
——路和煦的表述很奇怪,他说的是“与钟晓琴配对成功的名单中,有杨思潼”,而不是“只有杨思潼”。加上钟晓琴的死因,便表明了,还存在着其他的“加害者”。
可众人未有察觉的是,这一场公审在这一刻,已悄然开始了。
“杨思潼,你认识死者钟晓琴吗?”
路和煦的声音宛如噩耗降临,杨思潼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哭出了声音。她紧闭着双眼,强撑般一再点头,艰难说出:“认……认识……”
路和煦几乎没有停顿:“钟晓琴是怎么死的?”
“我……我……”杨思潼哽咽着,来来回回只说着相同的字眼。
路和煦极有耐心地柔声重复:“她,是怎么死的?”
“……输、输血……”杨思潼才说出口,人已泣不成声。她竭力控制自己,可惜都没能成功。
没有催促,没有追问,满场的人竟都默不作声。
倏然,杨思潼抬起双手紧紧捂住了脸,停顿良久,终是用力抹掉了泪痕。她一再闭起了眼,尽量用平静的语气,缓缓说出:“钟晓琴……是因为……同时给我们……给我们输血,当场就、就死了……”
在听到这句肯定的回答时,悬于众人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眼中复杂的情绪逐渐转变成明确的惊愕与悲怒。
检察官拧眉瞪眼:“你们?”
“……是。”杨思潼吸着鼻子,“我们有……六个人。她同时给我们六个人……输了血……”
不知是过于震骇还是难以接受,场中唯剩死寂一片。但随着一声重物砸落,就如往油锅里泼水,哪怕只有一滴,都能炸得满锅沸腾。
“疯了吗?!你们疯了!疯子!!”
“那是人命!你们怎么做得出来?!”
“你们输什么血?!好端端的输什么血!还要了人家的命?!年纪轻轻,这么歹毒!”
“怎么还有脸做慈善?做多少都没用!”
叫骂此起彼伏,逐步失控。可仍有理智的人,希望得知全部的真相。检察院众人率先起身阻止,之后是法院要员,最后,连康区政也大吼出声:“都给我闭嘴!现在是骂的时候吗?!谁再拖延时间,就滚出去!!要不然……要不然……”
他抓起了自己桌面上的资料,直接走上前,堪堪在距离杨思潼一米处停了下来,“我自己听!路法医,你继续问!他们不听,我听!”
检察官们听到这一句,也纷纷放弃劝阻,更靠近讲台一些。其中一人道:“开始吧!”
不得不说,这一招实在管用。许多人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可嘴里依旧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着什么。
“我……对不起她,对不起钟晓琴。”杨思潼眼眶深红,“我们互相不认识的,我们都被带上了面具。那些人也不让我们说话,不让摘下面具,还把我们扣在了椅子上,说要给我们输血……我们反抗不了……只能看视频,就在电视机里……她死了,是我对不起她的,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该跳出来……”
她的话说得十分跳跃,不少人咀嚼了好几遍,才能理顺其中的关系与逻辑。
路和煦从演讲台走下来,站到了杨思潼面前,道:“第一个问题,你是自愿去酒店三楼输血的吗?”
杨思潼猛地摇头:“我不是!不是!我不想害死她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该死,害死了很多人!可我真的不是想要害他们的!”
“那你可以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主题酒店三楼吗?”
杨思潼一噎,喃道:“我……我为什么?我……”她的眼睛随着这个问题,似乎清晰了起来,“有人……一个叫添哥的人,他来了我家,他威胁我爸爸,让他帮忙掩盖一些账户……那些账户都是死掉的人,他想让我爸爸掩盖!躲过筛查!我……我听到了,我、我不愿意我爸爸做这些违法的事情,所以……所以我、我阻止了……之后,放学后,就有人带走了我……”
“带你去了哪里?”
“酒店三楼……”
路和煦继续引导:“据我所知,你三年前就辍学了。你说的‘放学后’,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那一年,他们绑走了我……我之后不敢再回学校,就休学了。”杨思潼的眼泪再度滑下,“就因为我出面阻止了他,他就把我从学校绑到了酒店。说……说三楼是贵宾才能去的地方,又跟我说了一堆驻颜美容之类的话,还说输年轻的血液可延缓衰老……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以为他想把我的血抽出来给人做美容,我太害怕了……后来,有几个和我一样带着面具的人也被带进来,他就说,不许我们说话,谁说了谁就要付出代价……”
“之后呢?”路和煦轻轻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