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交手
天色越来越暗，雾也越来越浓。若是寻常人夜间在此迷路，估计连近在咫尺的野兽也看不分明，第二天家人寻上山来也只能认命收尸。
姜落步子迈得不大，脚下速度却极为惊人，几乎是紧贴着草尖掠过，似是飞了起来。
看那道士的行踪轨迹，可以断定他对奚山极为熟悉，难道是伏渊阁的人？
不对，姜落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与伏渊阁一向交好，阁中弟子绝不敢擅闯她的狐狸庙，更不会不通知她与啸风就行事。
所以那人究竟是谁？他来奚山的目的是什么？
无名道士的速度极快，仿佛一道道闪电惊雷在林中奔蹿。姜落追了半晌，两人间的距离还是没有缩减的迹象。
姜落深知这样是追不到他的，因此果断弃了帷帽与荷花，撩起裙摆纵身向前一跃，现出了狐狸的真身。
四蹄落地飞驰，赤红的尾巴随意鞭打着周围的草木，转瞬开出一条道路来。
追到一棵高耸入云的巨杉附近，道士放缓速度停了下来，对着面前的什么东西开始念咒掐诀。
一道银光闪过，有重物落地，发出惨然的呜咽声。
姜落眉头一皱，暗道不妙。这声音她熟悉得很，道士捉住的正是山驰，一只修炼不足百年、刚学会化形不久的狼妖。
看来他此番前来是要捉妖，并非是为了调查那件事。思及此处，姜落反倒松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落回到了肚子里。
山驰被打回原形，可怜的“呜呜”声叫人心痛。眼见着无名道士执剑向前迈步，利刃上的寒光几乎刺痛了旁人的眼眸。
危急时刻，姜落顾不上三七二十一，奋力扑了上去。两只前爪攀在了对方的肩上，两条后腿侧身朝他腰际一踹，霎时把那道士蹬出了三丈远。
道士没料到有人会在背后偷袭，呼啸的剑气堪堪擦过姜落的头顶，将她身后的巨杉划出了一尺深的口子。
一招不中，道士迅速调整招式，剑尖朝下插地，右膝半跪滑行，才勉强没有被震到杉木中去。
狐狸形态的姜落挡在山驰身前，浑身的赤毛全炸了开来，喉咙深处发出震怒的吼叫，龇牙瞪视着被她一脚踹到吐血的年轻道士。
那年轻道士撑着剑站起身，右膝上的布料都被磨破，渗出淋漓的鲜血。他随手抹掉唇边的血痕，眼中映出姜落的狐狸原身却依旧无波无澜，表现得甚为平静。
他理了理因打斗而纷乱的衣衫，将长剑收回身后的剑鞘，拱手作揖行礼道：“在下衡天宗弟子李慕绪，无意叨扰山中修行的各位妖界前辈，今日这番打扰我自知有愧。”
姜落不放心，四只爪子前后移动，时不时地刨刨土，装出蓄势待发的样子，想必来人暂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露出尖牙，压低声线质问：“你不是伏渊阁的弟子，为何要在奚山的地界上动手？”
若是山中的小妖们听到姜落用这种语气说话，早就吓得不敢开口了。但李慕绪看起来很有把握，仍是不卑不亢地回答她。
“我自然知晓奚山是伏渊阁管辖的地界，但是这只狼妖十日前逃窜至衡天宗附近，恶意伤了我几位入门不久的师弟。我奉师命下山捉妖，一路从天机山追寻到了奚山，今日终于得了机会能将其击杀，还望前辈不要阻拦我。”
衡天宗，好耳熟的地方，似乎曾听人提起过，姜落一时没想起是谁。
“山驰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修炼，他的品行修为我最为了解，他绝不会做出伤人之事，其中当有隐情。”
“前辈认为，隐情为何？若没有值得信服的说法，纵使是前辈一再阻拦，我也会拼死击杀这害人的妖孽。”
“倒是不必如此客气，我和你口中的妖孽其实并无分别，担不起你一声声的前辈。吾名姜落，在人前你唤我姜娘子便可。”姜落摇身化为人形，语气中的冰冷消了几分，又恢复成她平日里那副动人且善解人意的模样来。
“姜娘子？”李慕绪不知何故有些犹豫，像是不情愿这般称呼姜落。
姜落不解：“怎么了吗？”
“娘子难道不是……”李慕绪吞吞吐吐道，“难道不是男女成婚后才……”
姜落恍然，不禁“扑哧”笑出了声，这小道士捉妖时威风凛凛，实则不过是个初次下山、没见过世面的纯情小郎君，连人间对女子的称呼都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老旧认知上。
“这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无论是否婚嫁，山下的女子都能以‘娘子’相称，只是得在前面加上个姓氏罢了。”
“多谢姜娘子指教。”
李慕绪深知自己常年在衡天宗修行，不闻人间世事，难免孤陋寡闻。为了掩饰尴尬，忙把话题转到了被他用青藤锁捆缚起来的狼妖山驰身上。
“姜娘子，你还未说明让我不杀这狼妖的理由。”
“你是修道之人，又是初次下山，不了解尘世的规矩我能理解。但你应当知晓，每座山林与城池都各自有负责镇守的宗门，其间所有与妖鬼精怪相关的事情，都由该宗门的门人弟子处理。你作为外人在奚山捉妖，本就该知会伏渊阁一声。更何况除了伏渊阁，奚山还有山神啸风和山居真人坐镇，山驰是否作恶、该不该诛杀，不是你我能拿得了主意的，必须由他们二人亲自定夺。”
姜落耐心地说了一大段话，勉强说服了李慕绪。
一直安安静静听他们争辩的山驰，望望身前的姜落，又瞥了两眼远处的李慕绪，总算是逮到了空隙为自己辩白。
“狐仙大人、道长大人，我十天前的确到过衡天宗附近，当时我是奉啸风大人的命令去天机山寻一株咱们这没有的药草。我在一处隐秘的山崖上采到药草后，不敢耽误时间，即刻便往回赶，根本没有伤过任何人的性命。”
“李道长，你是如何断定你的师弟们是被山驰所伤的？”
此事说来话长，李慕绪不做隐瞒，一五一十地告知姜落和山驰。
“我的几位师弟奉师命下山采购，不料竟多日未归。正巧我要下山游历，顺便领了寻找他们踪迹的任务。还没离开宗门多远，就发现他们都重伤昏迷在山崖下，周遭的灌木草丛一片狼藉，地上布满了凌乱的狼爪印。我几位师弟的手中，都攥着一把银色的狼毫。将几位师弟送回宗门安置好后，我就循着现场留下的气味一路搜寻，直至昨天才追踪到了奚山。”
“气味？”
“怎么了？”
“李道长，”姜落颇为认真地问，“你是狗吗？”
李慕绪初次被人这般戏弄，奈何对方还是个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