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是她
午后的日光透过木格窗，柔和地淌进陆家的客厅。
窗外的风带着凛冬的寒气，吹得街角的枯枝轻轻摇晃，已经一月初，年关的气息悄无声息漫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一顿家常午饭吃罢，林秀秀没有半分拖沓，立刻上前收拾残羹冷炙。
她动作利落又细致，碗筷按大小叠放整齐，剩菜归拢妥当，抹布反复擦拭，把餐桌上残留的油污都处理掉。
还没忘了把地板上年年吃漏的饭粒清理干净。
年年半靠在沙发上，正窝在方春瑛的怀里，眼睛半睁不闭的，一看就是困了。
唐月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卧室里休息。
她已经进入了孕晚期，小腹高高隆起，沉甸甸地坠着身子。
起身的时候得一手撑住桌沿，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后腰，停顿片刻，缓过那股下坠的酸胀，才能够站直身体。
林秀秀观察着她的神色，总觉得她心里装着事情。
想来想去，想到之前闲聊时，唐月明曾经提过，月初的时候想回单位去看一看。
她这胎怀的不那么好，人恹恹的没精神，吃饭也吃的少，领导早就批准了她回家休产假。
可唐月明心里不踏实，虽然月度盘点、签字审批、货损登记这些繁杂工作，全都安排了其他同事接手，但她还是想亲眼看看。
尤其是现在，正是旧年收尾、新年交接的关口，百货公司要做年终大盘点，年底的营收对账、滞销商品报备、新年新货入库签字，一桩桩都要严格把关。
往年里都是她们几个经理一起加班熬夜，才把这些东西全部理清，今年她休息了，那她的同事们身上的任务就更重了。
唐月明要强，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其他人，在家里也没法真正安下心休养。
想了好几天，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林秀秀看着她转身往卧室去换外出的厚衣裳，心底既佩服她的责任心，又暗暗替她捏一把冷汗。
寒冬腊月，孕妇出门实在有风险。
一旁的方春瑛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立刻浮起担忧和不满。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拉住唐月明的胳膊，语气很急，“月明，你都这么大的肚子了，眼看就快要生了，单位也让你在家歇着，你就不能多顾顾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吗？”
在方春瑛的观念里，工作虽然重要，但是她的小孙孙也同样重要啊。
总不能为了工作就不顾自己安危吧！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盼着安稳过年，她看唐月明这时候还非要去冒险，心里难免生出埋怨。
可唐月明不这么想，“妈，我就去一趟，把该签的字、该核对的年终账目处理完就回来，不会久留，等忙完这件事，我就安安心心在家等着孩子出生。”
任凭方春瑛怎么劝说，唐月明的主意已定。
方春瑛拗不过她，心里气的不得了，可又不能真锁着唐月明不让她出门。
林秀秀正在想，要是自己以后也面临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做时，就看到唐月明伸手指向了她。
“那我让小林陪着我一起去，您总能放心点吧？”
林秀秀一愣。
啊？
我吗？
方春瑛也看了过来，如果小林跟着去，那她确实没有那么担心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虽然还不长，但是林秀秀给她留下的全都是好印象，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年纪轻轻的又很沉稳，很靠谱。
方春瑛这才勉强答应，主要是不答应也没用，“那行，小林啊，你可要看好你月明姐，她可不能摔着碰着呀！”
“方阿姨您放心，我一定照看好唐姐。”林秀秀连忙应声。
看来今天出门，自己可得四面八方都长眼睛了。
冬日地面湿滑，不仅要留意脚下的路，还得避开拥挤的人群，更要时刻观察唐月明的状态，半点不能松懈。
临出门前，唐月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说道，“小林，你把中午剩下的炖羊小腿装起来吧，就用那个保温桶装，能把汤汁封严实，不会洒出来。”
林秀秀诶了一声，就去了厨房，她找到那个放在橱柜最底下的保温桶，里里外外洗干净后，把还带着余温的炖羊肉装了进去。
肉汤浓郁，她仔细盖好盖子，反复检查有没有缝隙，生怕路上颠簸洒出来。
“等办完工作，我们就顺路去医院，把这个给正阳送一些过去，”唐月明轻声解释，“他在医院值班，年底病人又多，常常随便吃一点，这羊肉温补，大冷天的也让他补补身子。”
收拾妥当，两人都裹上厚实的棉袄，林秀秀伸手小心搀扶住唐月明的胳膊，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一月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街道上随处可见骑着自行车的路人，车铃叮铃作响。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
街边副食店门口排起小队，有人买糖果糕点，为过年做准备，家家户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忙碌着。
一路缓步走到百货公司。
刚踏进大门，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一排排货架琳琅满目，布匹、香皂、鞋帽、日用百货等摆放得整整齐齐。
楼内已经挂上了少许红色的装饰，柜台边堆放着不少年货礼盒，糖果、糕点、年画，都是过年热销的货品。
来往的售货员、库房搬运工、楼层主管穿梭不停。
不少人看见唐月明，都停下脚步主动打招呼。
“唐经理，您怎么过来了呀？不是在家休产假吗？这么冷怎么还出来呀！”
“唐经理，好久不见，一切都还好吧？”
“太好了呀，年终盘点有几处账目我正拿不准呢，你来了我就放心了呀！”
所到之处，处处都是带着笑意问候的声音。
林秀秀扶着唐月明慢慢往前走，正要往楼上办公室走，库房的一位老保管员迎面走过来，见到唐月明十分热情，主动说道让她记得去库房挑好东西。
好东西是他们内部人的叫法，其实就是百货公司每个月月底盘点库存的时候，都会整理出一批特殊货物。
这些货物，通常都是外包装磨损、有微小瑕疵，或是临近保质期了，但货品本身完好，可以正常使用的日用品、护肤品、针织小件一类的。
这些货物虽然达不到对外售卖的标准，但也不会直接丢弃，而是会统一整理出来，以极低的内部价格卖给本单位职工，算是给员工的福利。
赶上岁末，这批货数量比往常还要多一些，不少职工都趁着过年，打算挑些物件带回家当年货。
老保管员笑着说道，“唐经理，今天正好在整理这批货，年底了大家都想置办点东西过年，您也过来一起挑挑吧。”
唐月明自己倒是没什么要买的东西，但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林秀秀，语气温和，“小林，难得赶上，你也去看一看，有需要的就挑一些，用我的名额就行，眼看要过年，你也挑些物件寄回家里，让你爸妈也安安心。”
林秀秀心头一热。
虽然现在买东西几乎不再用票，但是一些东西还是很抢手很难买的。
国营百货的货品质量本就更好些，就算是内部处理的尾货，也远比她老家能买到的东西要好。
这样难得的机会，唐月明还能想着她。
林秀秀送唐月明到了办公室，用小毯子盖上腿，腰后垫着小枕头，又倒上一杯热水，这才跟着老保管员去了库房。
库房空间宽敞，货架一排排码放整齐。
筛选出来的尾货分门别类堆放，虽然品相不算完美，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库房里已经来了好几个闻讯赶来的售货员，其中一个年轻女售货员，看见堆在这里的货品，眼睛发亮，下手毫不客气。
她两手不停，往自己带来的大布包里大把搂货，香皂、雪花膏、针织袜子，不管用得上用不上，一股脑往包里塞，嘴里念叨着过年要送亲戚朋友，得多拿些。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小声劝她不要拿太多，可她却置若罔闻，生怕晚一步就被别人抢光。
林秀秀站在一旁，看到很多人已经在默默皱眉。
那位女售货员还在不停的拿，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林秀秀没犹豫太久，想到老家的父母和弟妹，也加入了挑选的队伍中。
马上就要过年了，老家的条件有限，要是能寄回去些难买的必需品，家里人过年也能好过些。
她蹲在货堆前，一件件仔细挑选。
陈翠琼和林望生都是常年劳作的人，一年四季风雨无阻的扛着锄头去地里忙活，冬日里手脚容易冻裂，林望生病了后，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手脚都是冰凉的。
林秀秀翻了翻，最后为他们挑了厚实的针织手套、耐磨的棉袜，还有结实的棉布方巾。
家里弟弟妹妹还在读书，林秀秀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长高长胖，也就没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