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3章
在添香居采买完,郁瓷和傅幼恩改道去旅舍。约定的青幡旅舍和胭脂铺开在同一条街,两者相距甚至不超过五丈,步行过去转眼就到了。
郁瓷开了一间厢房,和傅幼恩一同乔装打扮。她得换一身深色的衣裳,发髻弄乱些,方才买的石黛也得用上。
“阿娘,快要到申时了。”傅幼恩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金乌。
郁瓷眉心蹙了下,“这附近有山贼吗?”
如果附近有贼,她打算出城不久就停下,今晚歇在城门不远处。城关有卫兵守值,肯定能震慑贼寇。
当然,如果周边没有山贼就更好了。
“并无山贼。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凉州军驻守地打家劫舍?除非是活够了,想早些下去见阎王爷。”傅幼恩眼里掠过狐疑,但很快又变作担忧,“阿娘您是否还头疼得慌?”
郁瓷:“……是有点。”
傅幼恩忧心忡忡。
郁瓷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发觉自己还挺喜欢这个动作的,“除了偶尔想不起一些事,其他的影响不大,不用担心。把东西收一收吧,再在窗旁瞅瞅,等长丘来了咱们就下去。”
……
郁瓷和傅幼恩走出青幡旅舍,与此同时,长丘架着驴车从主街另一端来。
虽然驴还是那头倔驴,但换了新车舆以后,若非熟人或是有心观察,谁也不会将之与先前的联系起来。
郁瓷刚走出旅舍,忽地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在打量她。
她换了衣裳,脸上抹了东西,甚至连发髻也拆换了,换成最普通那种全裹式的罩帕裹头,和先前已是判若两人。
郁瓷蹙眉环顾四周,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结伴游肆的人说说笑笑,注意力在同伴身上。至于小贩们就更不必说了,都忙着吆喝营生呢。
看了一圈,郁瓷没发觉其他。
是错觉吗?
难道是出城在即,要带着便宜崽子在这半生不熟的时代生活的压力带来的错觉?
郁瓷摇摇头,将杂念抛于脑后。她正欲收回目光,无意中却扫过对面一处半敞的窗牗。
她对面是茶舍和酒肆,二者皆是复式,不单只有一层铺面。而二楼面向主街的这一侧不设露台,唯有由木质榫卯嵌合的槛窗。
有的槛窗大敞着,有的完全封闭,还有的只开了半扇,窗叶上的桐油纸随风吹来微微鼓起。而她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和半扇窗之后的一双黑眸对了个正着。
一人仰头,一人垂首。
一人在街上,一人在楼里。
彼此间的距离不算近。郁瓷只瞧见那是个头戴黑布软脚幞头,打扮与寻常武夫无二的男人。
但仅是打扮寻常罢了,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兴致浓郁、存在感十足,甚至还带着一丝审视的威压。
如芒在背。
郁瓷怔住,她莫名想起有一年去坦桑尼亚旅游,太阳坠入地平线后天擦黑,她和同伴乘敞篷越野经过草原上一棵如同巨伞般的大树。
同样是无意一瞥,她看见树上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完全融入暮色中的黑豹静伏在树上,属于顶级猎手的气场顷刻间全开,令人毛骨悚然。
没想到经年后的今日,她隐隐又体会到这种被狩猎的感觉。
傅幼恩已上车,见郁瓷迟迟不来,不住唤她。郁瓷回神,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登车,“长丘快走!”
毛驴甩尾,哒哒地往南城门去。
这辆旧车舆里有股霉味,闻着很不利索,但郁瓷无暇顾及这些,自上车后她便忙翻记忆,试图在记忆碎片中、在犄角旮旯里找到方才那个男人。
但没有,想到脑袋疼郁瓷都没想起来。
可能是太久远了,也可能是……
她以前从未见过他。
一个陌生人?
好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准他只是来吃茶,碰巧往楼下看,又碰巧看到了她。
指尖快速点了几下,郁瓷喃喃道:“最好是这样。”
“阿娘,什么是这样?”傅幼恩往旁边挪,几乎又要埋在母亲的怀抱里,“这样是哪样呀?”
郁瓷拎住小姑娘的后颈,拎猫似的把她捋正了,“坐好,怎的和只土拨鼠似的,就想找个地方钻。”
“我都好久好久没见到阿娘了嘛……”傅幼恩垂下眼睛。
郁瓷以为她在撒娇,便没说什么。
在毛驴的哒哒声中,车驾来到了南城门。如今是申时,进出城的人没有午时多,但也不少,进城排一队,出城再排一队。着短身布甲的守城卫同样分两队,左边检查入城,右边检查出城。
和前朝不同,大荣实行道、州、县的三级制,阖国上下共十五道,州有三百多个;至于县,那就更多了,足有一千五百多个。
而云淮县则是这芸芸城镇中,微不足道的其中之一,别说前一百名,就是连中间段都没能排上。
地方小,且又不是什么险要关卡,守城卫难免生出懈怠。出城的看一眼,进城的看两眼,如果被偷偷塞了银钱,连看一眼都可省了。
确实不合规。
但这种事嘛,是老早就有的“传统”,你得方便,我赚小钱,双赢之事何乐而不为?
驴车慢慢往前,终于来到了城门口。
长丘从前座跳下,带着讨喜的笑走向城卫,迅速塞了把钱过去,“兵长,我家恩主今儿不慎误了启程的时辰,还请兵长行个方便。”
手上沉甸甸的,士卒也笑了。
像这类乘车的,一般要查看车内。但特事特办,兵卒很上道地将手上的长戟朝后挪,意为“过去吧”。
长丘点头哈腰谢过,快步跳上驴车。
车驾缓缓驶出城门。
傅幼恩掀开车帘,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睛很亮,“阿娘,我们出城了!”
出城了。
她和阿娘离傅立德又远了一些,只要彻底逃离那个万恶之源,前世的种种都会改变。
兴奋难掩,傅幼恩变得活泼了些,话也多了。郁瓷单手支着脑袋,懒洋洋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身旁小姑娘。
车中人不知晓,她们出城时有一支状似行商的队伍远远跟着。
“主子,她们行的是贿赂之道,没有验过所。呵呵,这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有人兴奋道。
……
随着金乌西坠,天幕渐暗,原先披着金纱的辽阔天地换上了黑衣,飞鸟还巢,换昼伏夜出的兽类外出捕食。
出城后,官道上起初不止郁瓷一行,但旅人速度各有不同,有的步行,有的骑驴,也有的驾驴车和拖家带口。因此半个时辰不到,郁瓷附近只剩下一队人。
长丘以指叩了叩身后的车舆,而后才低声道:“夫人,不知是否小子的错觉,后面那支行商有些不对劲。”
“这话怎么说?”郁瓷直起身。她在车厢里,能见左右却看不见前后。
长丘小声说,“他们骑的是马,方才官道拐弯时小子往后瞧了眼,见他们没带多少行囊,却一直在我们后面。”
马匹的速度远胜于驴,他们又是轻装上阵,这都快日落了,为何不快马加鞭赶路,而要慢悠悠晃荡在她们后方?
若是平时,长丘绝不会留意这事,但夫人和小娘子是逃家出来的,他心里那根弦从离开傅府后就没松过。
郁瓷第一反应是傅家,不过很快又推翻了。傅家人认得长丘,不会浪费时间。
“夫人,咱们如何是好?”长丘没了主意。
郁瓷想了想,“这附近有荒坟地吗?”
长丘怔了怔,“有的,夫人您……”
“改道去荒坟地,再瞧瞧后面的人是否还跟。”郁瓷说。
宁可野宿荒坟,不可夜居古庙。旧庙是一个蛊盒,收容了流民、强盗和恶徒,他们彼此厮杀,最凶狠的那个占地为王。
郁瓷可不想去趟那浑水。
至于旁的地方,她怕夜里撞上其他人,也怕有心之人见她们势弱起歹念……
长丘应声,在前方的岔路改道去乱葬岗。走过一段后,他回首再看,而这次没看到那队人马了。
呼,原来是虚惊一场。
*
不远处的后方。
“这回吐蕃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