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帮手（一）
“去年底，我爹总算来了一次，却并不是因为想我。因我病势突转沉重，几个大夫都怕我过不了冬，温叔这才不得不去把他叫来。可他来了又如何呢？”魏若琛轻轻扯着嘴角，“无非是把敢说真话的大夫再杀掉几个，就好像……就好像杀了他们，哪些我命不久矣的诊断就能从此湮灭一样。
“后面他又陆续找了几个杏林圣手，虽把我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却也被告知，我的病拖得太久，再好的大夫、再名贵的药材，也不过是吊着我的命，让我多活一年半载而已。可他不信，他杀了一批又一批，以至于江南一带但凡有点名气的医者不是无辜丧命就是闻风而逃，再有的也只能畏惧他的威势只捡好听的说。”
魏若琛眼圈泛红，眼角簌簌落下几滴泪来。紫璇心头沉重，张了几次口却还是说不出安慰的话。面对死亡投下的阴影，任何劝解都必然显得苍白无力。
半晌，魏若琛才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信了还是压根就不在乎我还能活多久，我的病情刚一稳定，他便又急匆匆出门去了。临走前，他还兴冲冲地通我讲，我的病一定有法子治好，让我乖乖等他的好消息。”
魏若琛摇摇头，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好消息？？我在病榻上躺了十数年，若真有能治好我的办法，又何须等待这么久！？或许，他早就习惯了自己骗自己，只要抵死不松口，我就还能这样无止尽地耗下去……只要不用面对这份痛苦，不管我故意找茬发脾气和他作对，还是非要扭着性子从二弟手上抢人，他都会答应，毕竟我活不了多久了，又何必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呢？”
随着这些话倾泻而出，魏若琛的身子也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已然捂着心口伏在了桌上。紫璇立马上前，一面帮他松一松衣襟，一面从他袖中摸出应急的丹药送入他口中。之后便一下又一下地帮他推拿顺气。
须臾，魏若琛脸上的潮红缓缓褪去，低声道：“谢谢……如今你的反应已经能赶得上温叔了……”
“你觉得怎么样？可要我去叫大夫？”紫璇手上动作不停，又俯身下去仔细瞧了瞧他的瞳仁。
她突然靠近，魏若琛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再度跳得飞快，半张脸也红得如同擦了胭脂。
紫璇眉头一皱：“我去叫人。”
“不要！”
魏若琛忙伸手拉住她，急道：“我没事！我就是……就是……反正我没事，我不想见到温叔他们，你就这样陪我呆一会儿，好不好……”
他语带哀求，目光也透出一丝孩子般的不舍，紫璇不愿拂他的意，又担心他出事。
“真的没事？”
“你信我，病了这么些年，是不是真需要大夫来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紫璇这才点了点头，又给了捋了几下胸口，见他呼吸平顺不少后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沉默片刻后，魏若琛才再度开口：“对不起，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困在这儿。”
紫璇无声摇头。
“你怪我吗？”
“你忘了？把我抓来的并不是你，而是你父亲。”
“可……我是他的儿子，他犯了错，你恨我也是……”
“冤有头债有主，并不能父子相继。”紫璇打断他，仰头看向窗外的一抹新绿，“更何况，这些时日你也帮了我不少。”
“那又如何，我还是劝不动爹爹，没办法让他放了你。”
魏若琛顺势将手边的一只茶杯甩了出去，茶杯撞在窗棂上，碎成了几片，差点反弹到紫璇身上。得亏她身手敏捷，一扬手，将内力灌注袖中，挡下了向她刺来的瓷片。
魏若琛大惊，忙忙挪过来看她：“对不……你没事吧？”
紫璇无奈摇头：“没事，它们还伤不到我。”
魏若琛沉下一口气，声音更加低落：“你看……我总是这样，做事莽撞又自私，只顾着自己撒气，却难免伤及无辜……上回那位方公子，我……”
提到瑾瑜被他故意打伤的事，紫璇的脸色立即难看了几分。
魏若琛急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做，不该把气撒到他的头上让你伤心。可是错已经犯了，我也没办法让时间倒回去……对不起，我不是想要为自己开脱，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你……”
“你让人去给他看了伤，也很后悔自己的所为，这就算是一种弥补了。”紫璇耐心说道，“就像你说的，时间无法倒流，已然做错的事无法挽回，那就只能尽全力去纠正、去补偿。”
“是吗？”
“是。没有人能不犯错，错误本身也不过是用不对的方法去追求对的事，只要能反思、能改正，总能过去。”
“你说的对，”魏若琛的头也垂了下来，“我喜欢你，想让你也喜欢我，却用错了方法。所以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紫璇无语凝噎，半响才道：“也不是这样的……就算你方法得当，这世上也总有些事是单靠努力用心仍旧得不到的……就比如父母的爱、永远无病无灾的日子……”
“是啊，这些东西，哪里是靠努力能换来的……”
听着他有气无力的话语，紫璇有些不忍心，又道：“又或许，你以为自己想得到的实际上并非是真心想要呢？你是真的喜欢我、离不开我吗？说不定你只是希望有个可以陪你说话的人，让你不那么孤单，这个人不一定非得是我。”
“是吗？”魏若琛陷入迷茫，“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数月前病重之时，他最希望的，就是紫璇可以像从前那样陪着他，一直到他最终离开这世上。
“如果不是她，也可以吗？”
魏若琛完全想象不出来，如果不是她，他是不是还会有这份执念。
紫璇看出他眼中困惑，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越是重要的问题，越不会那么快有答案。”
“谢谢你，”魏若琛回过神来，“和你说话，总能让我觉得开心不少。”
紫璇微笑不语。
“方瑾瑜是不是也能让你变得开心？”
紫璇微微尴尬，但还是答道：“是。”
“所以你喜欢他？”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紫璇想了想才道，“他很懂我，会替我说出我的难过，也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默默陪着我……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魏若琛从未见过此刻的紫璇，目光柔软、面带缱绻，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够在这个时候分走她的半分注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如果我早一点遇到你，比他更爱你，你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