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家乡
纽伦堡酒店的深夜,窗外的雨水拍打着玻璃,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梦里的球场灯光刺眼得发烫。
没有折射,没有宫本恒靖后背上那一下诡异的弹跳。
那颗软绵绵、软得像团烂泥一样的皮球直接越过了人墙,挂着无精打采的弧线,斜斜地飞向看台高处。
川口能活甚至没怎么发力,单手就将球稳稳抱在怀里,顺势发起反击——
日本队迅速扳回一分,士气如虹。
随后的比赛滑入冰冷的深渊,伤停补时阶段的误判、令人窒息的加时赛,以及最终那场残酷的“生死点球大战”。
洛夫罗看着队友们一个一个站在点球点前,战袍被湿冷的汗水浸透。
他们起脚,皮球最终狠狠砸在横梁上,反弹出的巨响如同惊雷。
克罗地亚输了。
老克拉尼查面如死灰,看台上排山倒海的骂声与哭喊几乎要将他淹没。
“啪!”
洛夫罗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像狂暴的撞锤般砸击着肋骨。
他僵硬地躺在酒店单薄的被单下,冷汗将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风口发出微弱的嗡鸣。
那个离谱的任意球、下半场草皮的腥气、队友们狂热的呼喊……所有的细节在黑暗中不断扭曲重组。
“我预想到的未来似乎都不会发生,但我无比期待我们能一起捧起大力神杯,我无比期待我的发挥能耀眼。但我的经验告诉我,这一切会变得很糟糕。事实失去了方向,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无法被集中。”
他对他人总是有着正确的估计,但仍然会止不住地担心——因为足够疯狂的世界,会让一切微小的可能性都变成毁灭的契机。
而他现在正处于那样的世界。
此时此刻,他再一次理解了那些不顾一切求生的人,他们的所作所为的意义。意义在于不顾一切的求生。
因为相信一个足够年老的人,一个足够智慧的人,他们不会惧怕这些事情,他们不会惧怕一次彻底的毁灭,因为这必然到来。
但有些恐惧,仿佛植入了本能,需要一生的长度才能忘却。
他试图劝说自己,大家都是一样的,每个生活的个体承受不同的东西,也就是承受他们本该承受的,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只是不同。
因为此时此刻精妙的结构,于是他们能理解彼此,于是世界存在共鸣。
但是很多时候,这种理解和共鸣是打碎了和谐,直面恐惧的,而往往不是每一个人都已经做好准备,直面那些不可名状之物。
人们会互相攻击,因为谁更先暴露了那样的残破,而不是彼此包容。
暴露了弱点的人,弱点会受到攻击,因为这就是那样一个疯狂的时代,不具备美感,不再优雅,不再能包容一个疯狂的人——因为置身于此,所以人们厌恶这种疯狂,因为他们疯狂执着于自己。
就连放下执着,也是为了执着。
那种失控感像暗流一样漫上来。每一次计算好的轨迹都在偏离,每一次凭借冷酷理性做出的判断,最终却全靠荒谬的运气来收拾残局。
这算什么?
一个靠运气活下来的骗子?
洛夫罗难以入眠,他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木质床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Lovi,你打算把那张床折腾断吗?”
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与一丝烦躁。
莫德里奇本来快睡着了,但果然,深夜会有叫个不停的乌鸦。
他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盯着洛夫罗模糊的身影。
“我想这大概不是你第一次赢球。”
“抱歉,卢卡。我保证不会再发出声音。”
“啧。”
莫德里奇撑起身子,揉了揉鸡窝一样的金发,语气突兀地变得有些生硬与冰冷,“但我不得不说,你很令人失望。”
洛夫罗愣了一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沙哑地开口:“……什么?”
“啊……当然,我清楚我的任意球水平。”
洛夫罗扯了扯被角,他有些慌乱,他知道卢卡已经猜到了他惊醒的理由,“简直就像个第一次踢球的业余菜鸟,如果不是撞在宫本背上,我就是全克罗地亚的罪人。”
“不,”卢卡打断了他,声音在冰冷的夜色里显得异常清晰,“是因为你不信任。”
“听好了,洛夫罗·佐里奇,我失望是因为你的不信任。”
洛夫罗微微一怔,转过头去:“哦,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