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你交了男朋友
初夏的风温吞吹着,楼下隐约还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办公室里却极度安静。
方南溪劈头盖脸说完,呼吸都断成细碎的一截一截。
狄信再坐不住,着急忙慌从沙发上起身,可有人先他一步。
严恪朝着方南溪的方向靠近,他垂着眼,看着方南溪使劲压着门柄的手指。
因为用力,指节都是白的。
“别抓了,手指不疼吗?”严恪说。
方南溪抿着嘴不吭声。
严恪拿他没办法,只好抬起手背,托了托方南溪掌根。
他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疼他,也怕唐突碰到什么。
“没有不想看见你。”严恪开口。
这话他早该说的。
在这人要哭不哭说出第一句的时候就该说的。
方南溪闻言先是一怔,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松开压着门柄的手,抬头看着严恪:“那你为什么让别人带我?还要跑到遥感中心去。”
严恪这次答了:“凯丰说你看到我的照片跑走了,很生气。”
严恪没把话说完,可言下之意彼此心知肚明——
不是我不想看见你,是担心你不想看见我。
方南溪在来这里的一路上,想过无数理由,却没想到答案会是这个。
“我没生气,我那就是……”方南溪已经说不清那时候自己是什么情绪了,最后道,“就是太突然了,没做什么准备。”
“嗯。”严恪意味不明地应了这么一声,抬手缓缓关上门,隔断外头随时可能出现的视线。
“嗯是什么意思?”方南溪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
严恪没答。
方南溪鼻尖还残留着一点红色,是差点要哭的痕迹。
他确实没有不想看见这个人,严恪心想。
可直觉也告诉他,换个人带方南溪,未必不好。
于是严恪认真道:“林工很负责。”
方南溪已经气不起来了。
“严恪,”方南溪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你不想带我,其实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你曾经拒绝过我。”
“是不是。”
狄信听得心口直打摆。
谁家好人上来就说这个?
祖宗你是不是太直球了点。
严恪有片刻诧异,可见他能轻描淡写提起这些,又觉得这样也好。
严恪没回答,方南溪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答案。
“学长,”方南溪避开严恪视线,撇过脸说,“我还没那么小心眼。”
…我就是很小心眼。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事我早忘了。”
…忘个屁。
“我知道。”严恪说。
方南溪一时被这句“我知道”打得有点晕。
他都不知道自己不计较了。
严恪怎么知道的?
方南溪疑惑看他:“嗯?”
严恪曲指点了点自己的手机屏幕,说:“前几天的热搜,我看到了。”
“你交了男朋友。”
“咳——”
狄信一口茶生生呛在喉咙里。
这突然的动静引得严恪朝他这边看过来。
“没事,你们继续。”狄信抽着纸巾疯狂擦拭衣服上的水渍,而一旁的方南溪灵魂已经出窍。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个?
严恪继续开口:“跟我共事,你男朋友不会介意么。”
狄信坐立难安,身上像是有刺在扎。
他抬眼看着严恪。
这人今天就穿了一身最简单的黑色套装,整个人看着很是沉稳端正,表情也淡,可最后这句话听着…就是哪里不对!
如果说话的人不是严恪,狄信都要以为遇到什么妄图在他家摇钱树这里拿到大结果的高段位心机A了!
方南溪表情变了又变,最终一低头。
他盯着韦局办公室的瓷砖地板,要盯穿似的,说话声音却低得不行。
“…不是。”方南溪说。
严恪没听清:“什么?”
方南溪牙关一咬,闭着眼心一横:“不是男朋友。”
“那天我突发过敏,不想去医院,就去他家对付了一晚,刚好被狗仔拍到了。”
严恪一怔。
他还没说话,一旁的狄信先炸了。
“方南溪你说什么?不是你男朋友?”
“林千鸣公司都打着你旗号接两部剧了,你说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你男朋友你住他家?”
“不是你男朋友你拿烟给秦胜脑袋烫俩泡?”
“是秦胜那垃圾先拿烟烫林千鸣掌心的,我就是…”方南溪话还没说完,对上严恪的视线,一下哑巴了。
彻底解释不清了。
随便吧,爱谁谁。
反正严恪也不在意。
不管他是拿烟头烫秦胜脑袋,还是烫秦胜屁股,对严恪来说都一样。
方南溪别开眼。
这算什么。
刚说自己早忘了那些事,转头又立刻澄清自己没谈恋爱。
…欲盖弥彰似的。
方南溪光是想想脸都热,他硬着头皮,为了给自己找场子似的睁眼说瞎话。
“林千鸣不是,但以前那几个确实是男朋……”
一个“友”字还没说完,方南溪忽地听到严恪的声音。
“为什么过敏?”严恪毫无预兆地问。
这话一出,不只是方南溪,连狄信都愣了。
这是关键吗?
刚刚信息量那么大,严恪就抓住了这个?
方南溪也懵了。
他在说男朋友,这么大一个八卦,严恪却在这里关心什么过敏。
“不知道,”方南溪大脑运转得不太流畅,几乎只能凭着本能回答,“就突发过敏。”
严恪皱着眉:“去查过过敏源吗?”
“查过,”方南溪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医生说大概是腺体的问题,我二次分化晚,腺体先天条件不好,有时候吹个风都会过敏。”
方南溪说完,才惊觉自己说太多。
他咳了一声:“老毛病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有。”
严恪眼底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很快归于平静。
方南溪没看见。
“方南溪,过敏就要去医院,不能讳疾忌医,也不要像小孩子一样自己躲着。”
方南溪还在反省刚刚说自己腺体的事,一时没留意严恪那句“不要自己躲着。”
“不去。”方南溪很轻地踢了踢脚边的椅凳。
严恪皱眉:“为什么。”
方南溪沉默许久,最终语气生硬地开口:“…起疹子很丑。”
他才不要被狗仔拍到丑照。
“不丑。”严恪眉头还皱着,却几乎是立刻回答。
方南溪倏地抬眼看他。
全身起风团,皮肤发红发烫,连手指都是肿的,怎么可能不丑。
说的跟他见过似的…方南溪猛地顿住。
…严恪也确实见过。
可那时候他肿成那样,又一身鱼腥气,没人认出他是方南溪。
连自家司机都没认出来。
严恪更不可能认出他。
方南溪一时沉默。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的。
说过敏不是重点。
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可张嘴却是一句方南溪自己都没想到的反问:“真的?”
——就好像问出这个问题的,不是现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方南溪,而是那年那个满身鱼腥气的少年。
严恪点头:“嗯。”
方南溪抓了抓自己外套的拉链。
他高兴时候手心总想抓点什么。
严恪说他起疹子也不丑。
˶>ヮ<>
一旁的狄信彻底麻了。
不是来吵架的吗?
怎么还吵美了??
这是在干什么???
“方南溪,”狄信直接出声,打破这诡异的氛围,“在说换人的事,你说什么疹子。”
方南溪抿了抿嘴,这下想起还有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严恪:“那你现在知道了,我没男朋友,没人会介意我和你共事。”
“我也不介意以前被你拒绝的事。”
“你还有别的理由拒绝我吗。”
严恪嘴巴动了动。
方南溪瞪他:“还是你就想拒绝第二次?”
严恪要说的话尽数停住。
方南溪走近一步,仰着头,用那双漂亮的鹿眼一错不错看着严恪。
从他的眼睛看到右眉那条疤,再回到眼睛。
视线轨迹藏都不藏。
严恪额角跳得厉害。
他沉默许久,最终只是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说:“知道了。”
方南溪没再问这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倏地从口袋拿出手机,行云流水点开一张微信名片。
“扫。”他把手机递到严恪眼前,不容置喙地说。
严恪一低眼,和那只“我是皇帝”卡通比格对上视线。
严恪:“……”
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头像。
“嘀”的一声,扫码通过。
还不等严恪去看这只皇帝比格的名字,下一秒,方南溪当着严恪的面,把他的微信号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