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信需要三天才能抵达纽蒙迦德。
第三天傍晚,高塔外落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纽蒙迦德的冬天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厚重的云层压在群山之间,风穿过狭窄的石窗,在高塔里发出近乎哨音的尖锐回响。石室仍与昨日无异,没有壁炉,没有挂毯,也没有任何能够驱散寒意的陈设,只有一张狭窄的木床、一张已经磨损的长桌和一把椅子。寒冷顺着石墙缓慢蔓延,将整间牢房浸泡在一种漫长而沉默的灰色里,仿佛连时间也在这里失去了流动的声音。
盖勒特·格林德沃坐在窗边。
岁月带走了他年轻时耀眼的金发,也让那双曾经稳稳握住魔杖的手显露出清晰的骨节。囚禁没有磨平他的轮廓,只是让它们变得更加削瘦,像被风雪不断侵蚀的山石。唯独那双蓝色的眼睛仍然锋利,安静地望向窗外时,依旧带着一种近乎天生的压迫感。
一只猫头鹰穿过风雪,落在狭窄的窗台外。
狂风吹得它羽毛凌乱,爪子在覆雪的石面上轻轻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才重新站稳。它抬起脑袋,用喙轻轻敲了两下窗框,声音被风吹散,却仍足以打破高塔持续数日的寂静。
盖勒特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猫头鹰身上,随后慢慢移向它腿间系着的信封。
深红色的火漆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没有霍格沃茨的校徽,没有魔法部的印章,也没有任何能够表明来历的纹章。
火漆中央,只压着一个简单的字母。
A。
盖勒特静静望着那个字母,许久没有动作。猫头鹰又敲了敲窗框,比刚才稍微急了一些。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说道:
“还是这样没有耐心。”
那句话很轻。
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分辨,是在说窗外等待回信的猫头鹰,还是那个隔着半个世纪,依旧会用这样一个字母署名的人。
他终于站起身,将窗推开。
寒风立刻卷着雪花灌入石室,吹起桌上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纸。猫头鹰没有飞进来,只是顺势伸出腿,让他解下信筒。等信件落入他掌心,它甚至没有像寻常送信的猫头鹰那样等待一点食物,便重新展开翅膀,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风雪里。
盖勒特关上窗户。
石室重新恢复安静,只剩风声仍在窗外来回盘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信封很轻,轻得几乎不像能够承载半生未见的话语,他的拇指缓缓擦过已经有些冰冷的火漆边缘。
阿不思已经很多年没有给他写过信了,并不是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有些话太多,也太重,一旦重新提起,便会牵动太多原本已经沉入岁月深处的往事。自从最后一次关于阿利安娜的通信结束以后,他们之间便只剩下长久的沉默。那沉默不是遗忘,而是彼此都明白,有些门一旦重新打开,便不会只走出来一句问候。
盖勒特回到桌边,指甲轻轻挑开已经有些发脆的火漆,羊皮纸展开时,没有想象中的长篇文字,阿不思一向不喜欢把真正重要的话写得太长。他年轻时如此,后来成为霍格沃茨校长以后依旧如此。许多事情,他宁愿留到面对面时再说;若必须写在纸上,便总是删去一切无关紧要的修饰,只留下最无法回避的事实。
盖勒特先看见了开头的称呼。
盖勒特。
没有格林德沃,没有任何头衔,也没有一句客套的问候。
只是盖勒特。
仿佛他们之间隔开的并不是半个世纪,而只是戈德里克山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那时阿不思总喜欢坐在窗边写字,写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叫他的名字,让他来看某一段古籍里新发现的记载,或是继续昨天没有争论完的话题。
那一点几乎已经被时间磨平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盖勒特唇边浮现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又很快消失。他的目光继续向下移动。
信上的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霍格沃茨今年收到了一封属于西西莉亚·格林德沃的入学通知书。
他的视线停住了。
屋外的风撞击着石墙,积雪不断拍打窗棂,发出细碎而连续的轻响。天色正在迅速暗下去,最后一点自然光斜斜落在羊皮纸边缘,将那几个字映得格外清楚。
西西莉亚。
他重新读了一遍这个名字。
陌生。
完全陌生。
他从未替那个存在想过名字,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以这样平静的语气,将一个名字送到自己面前。
他又继续向下看。
十一岁。
曾生活在麻瓜孤儿院。
具有魔力。
这些词语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是安静地排列在纸上。可越是如此,它们便越难以被拼凑成一个能够理解的事实。盖勒特缓缓将信放到桌面,手指却依旧压着最后那个姓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思绪不至于被骤然拉回五十多年前。
格林德沃。
他当然记得那件事。
那是在一切尚未崩塌以前,在战争尚未开始,理想与野心仍能够并肩而行的时候。他曾经得到过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魔法造物。
它被称作圣杯。
那并不是宗教传说里的黄金圣器,也没有任何固定的形状。更多的时候,它只是一团无法被定义的古老魔力,既不会判断愿望是否善良,也不会关心许愿的人是谁。它只是回应,像一面沉默的湖水,将人的渴望完整地映照出来,再以一种无人能够预料的方式,将结果归还给世界。
越强烈的愿望,越容易得到回应。也越需要付出代价。
盖勒特曾经试图用它创造生命。
那并不是出于一个普通人对于孩子的渴望,也不是为了延续血脉。年轻时的他从未思考过这些事情。那时候,他更愿意相信人的意志高于一切,相信真正伟大的巫师终究能够越过魔法本身设下的边界。他想证明的,并不是生命能够诞生,而是生命是否能够被创造。
因此,他向圣杯许下了那个愿望。
他希望得到一个足以承载庞大魔力的生命,希望她拥有独立的意志,却不会因恐惧与软弱偏离本心;希望她能够理解自己的理想,也能够理解另一个人的光明;希望她能够忠诚,却不是因为束缚,而是因为她生来便知道自己为何存在。
那更像一个巫师对于造物的要求。
而不是一个父亲对于孩子的期待。
后来,仪式失败了。至少他一直这样认为。
圣杯在最后一刻裂开,原本维系法阵的魔力顷刻间失去控制。耀眼的光吞没了整个地下礼拜堂,刻在地面的古老符文一枚接着一枚熄灭,像夜色里逐渐冷却的灰烬。当最后一丝光亮消散,四周重新恢复寂静时,法阵中央空空荡荡,没有婴儿,没有尸体,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生命曾经出现过的痕迹,留下来的只有散落一地的圣杯碎片。
盖勒特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检查过法阵,检查过每一道仍残留魔力的符文,也曾试图寻找哪怕一丝生命存在过的迹象。可最终,所有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失败了。
于是,那场实验和无数尚未完成的研究一样,被他封存在记忆深处。
后来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多。
战争、圣徒、逃亡、决斗,以及纽蒙迦德漫长得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囚禁,一层又一层覆盖在过去之上。那场失败的仪式偶尔会在某个深夜浮现,却很快又沉没下去,成为众多遗憾中的一个,再也没有值得追索的意义。
直到今天,阿不思寄来了这一封信。
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孩。
她叫——
西西莉亚·格林德沃。
盖勒特缓缓收紧手指。
羊皮纸在他掌下微微弯曲,出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他没有立刻继续思考,只是望着那个名字。如果圣杯并没有真正失败,如果仪式崩塌以后,那团古老的魔力仍旧以另一种方式保存了下来;如果它最终没有消散,而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慢慢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孩子……那么,西西莉亚并不是继承了他的姓氏。
她本身,就是那个愿望最后留下来的结果。
盖勒特站起身。
椅脚划过石质地面,发出一声并不刺耳、却格外清晰的轻响。
他走到窗前,又很快折返回来。石室不过数步见方,寒冷与寂静早已成为这里的一部分。过去几十年里,他几乎已经习惯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扇窗外不断变化的四季。可此刻,这间狭小得容不下第二个人的牢房,却第一次让他觉得局促。
他停下脚步,重新拿起桌上的信。
阿不思知道多少?
他为什么会找到那个女孩?
霍格沃茨为什么会承认她的存在?
她的魔力是否稳定?
她是否继承了圣杯留下来的性质?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个愿望,究竟实现到了什么程度。
盖勒特重新将信从头读了一遍。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阿不思在整封信里始终使用着同一个代词。
她。
不是那个孩子,不是某个自称格林德沃的人,更不是那个存在。
而是——她。短短一个字,却意味着阿不思已经见过她。不仅见过,而且已经将她当作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十一岁。
拥有魔力。
进入霍格沃茨。
这些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它们不再只是某场仪式留下来的结果,而是一个孩子已经真实经历过的人生。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缓缓掠过他的心底,它不像惊讶,也不像喜悦,更不像实验终于成功后的满足。
反而更接近一种迟到了十一年的事实。
直到今天,才由阿不思亲手送回到他的面前。
盖勒特沉默片刻,从桌角抽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羽毛笔已经用了很多年,笔尖磨损得有些发钝。他蘸了蘸墨水,在纸上停留片刻,缓缓写下第一个名字。
阿不思。
写完以后,他却没有继续,脑海中闪过许多个问题。
那个女孩长什么样?
她是否有一头金发?
眼睛是什么颜色?
她知道自己的姓氏意味着什么吗?
她会不会已经听过格林德沃这个名字?
这些念头刚刚浮现,便被另一个更加危险的问题压了下去。
圣杯创造的,从来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生命。
它回应的是愿望。
如果西西莉亚真的活了下来,那么真正需要确认的,并不是她是谁。
而是——
她是否仍然拥有圣杯的力量。
盖勒特低下头,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她会许愿吗?
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他便静静看着那几个字,片刻以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她自己的愿望,而是别人的愿望。圣杯不会区分愿望属于谁,也不会区分善恶。只要渴望足够强烈,只要有人愿意承担代价,它便会回应。
盖勒特拿起羽毛笔,将那句话缓缓划去,新的字迹出现在下面。
不要让任何人向她许愿。
他停下笔。
墨水慢慢渗入羊皮纸,留下清晰而坚定的一行字。随后,他又写下第二句话。
她是否曾经实现过别人的愿望?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继续写下去,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阿不思寄来的那封信上。其中有一句原本只是平静陈述的话,此刻却渐渐显露出另一层含义。“她过去一直生活在一所麻瓜孤儿院。”
盖勒特静静望着那一行字。
阿不思写信,从不会浪费任何一个词,如果只是告诉他西西莉亚存在,那么她在哪里长大,本来并不重要。除非,那里发生过什么。
盖勒特太熟悉阿不思写信的习惯了。
年轻的时候,他们常常隔着一张桌子讨论同一本古籍。后来分别以后,也曾靠书信交换过许多消息。阿不思几乎从不直接表达愤怒,他总是把情绪收得很深,纸面上留下的只是事实,至于那些没有写出来的话,则留给收信的人自己去理解。
所以,他越是写得平静,便越说明那件事已经让他无法平静。
盖勒特再次看向那句话。
她过去一直生活在一所麻瓜孤儿院。
不是”她在那里长大”。
也不是”她曾经在那里生活”。
而是——过去一直生活在那里。
那个”一直”,让整句话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阿不思是在告诉他,那不是短暂的停留,也不是一段可以忽略的经历,而是那个孩子整整十一年的人生。
盖勒特轻轻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很快又重新沉入寂静,他几乎能够想象阿不思写下这句话时的神情,那双蓝色的眼睛会比平日更加沉静,嘴唇微微抿起,所有没有写出口的话,都被压进了工整而克制的字迹里。他没有责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句”为什么”,可整封信都在陈述同一个事实。
你创造了她。
你不知道她活着。
于是,她在一个没有任何人寻找她的地方,独自度过了十一年。
盖勒特没有替自己辩解,因为没有意义,他当年的确认为仪式失败了,他也的确不知道那个孩子存在,可这些都无法改变另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西西莉亚在霍格沃茨收到入学通知书以前,没有任何人与”格林德沃”这个姓氏发生过联系,她只是一个生活在麻瓜孤儿院里的孩子。想到这里,他重新提起羽毛笔,笔尖停留片刻,在刚才那两句话下面,又慢慢写下一行字。
不要把她带来。
写完以后,他没有立即收笔,墨迹渐渐渗入羊皮纸,那几个字安静地停留在那里,像一句已经无法收回的话。
为什么不要?
因为纽蒙迦德不是一个孩子应该踏入的地方,因为他仍然无法确定,圣杯究竟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也因为一旦见面,他不知道那个早已被自己认定失败的愿望,是否会再次苏醒,盖勒特望着那句话,久久没有移动目光,还有一个理由他没有写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以怎样的身份去见她。
是那个创造她的人,还是一个从未参与过她前十一年人生的陌生人。
最终,他没有划掉那句话,他将信仔细折好,放进信封,却没有立刻封上。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夜色渐渐吞没群山,白色的雪光从狭窄的窗口照进石室,让桌上的两封信都蒙上一层淡淡的冷色。盖勒特重新拿起阿不思寄来的信,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那个名字上。
西西莉亚。
有人替她取了名字,她拥有属于自己的霍格沃茨入学通知书,她已经学会握住魔杖,也已经开始属于她自己的人生,这些事实,比圣杯是否真正成功,更真实,也更难以回避。
盖勒特缓缓闭上眼睛,有那么极短的一瞬,他试着去想象那个女孩,她会是什么模样?是否继承了自己的金发,还是拥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她的眼睛是否会在看人的时候安静而专注,还是会像许多十一岁的孩子一样,因为一点新鲜事物便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她是否已经知道格林德沃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又或者,对她而言,那不过是写在入学通知书上的几个字母,与其他人的姓氏没有任何区别。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她会不会问起自己的父亲。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盖勒特便慢慢睁开了眼,他从未想过成为任何人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没有,寻找圣杯的时候没有,站在那座礼拜堂中央许下愿望的时候,也没有。他想要创造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而是一个能够承载那份古老魔力的生命,一个能够证明自己设想并非妄想的答案。直到今天,他仍旧不知道,那场仪式究竟在最后发生了什么,又是什么让那个本该消散的愿望,以一个女孩的模样留在了世界上。
可是,无论真相如何,有一件事情已经无法改变。
那个孩子已经活了十一年。
她拥有自己的名字,也拥有自己的生活。她会走路,会说话,会因为霍格沃茨的通知书来到这里,也会在未来认识新的朋友,学习新的魔法。她的人生早已越过了那个被创造出来的瞬间,向前走了很远。
她不再只是一个等待被定义的造物。
她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
盖勒特将信放回信封,终于拿起火漆,慢慢封住封口,蜡油滴落下来,在纸面凝固成深红色的一点,他静静等它冷却。
第二天清晨,看守照常推开铁门,木盘里放着面包和热水,他将东西放到桌上,正准备离开,盖勒特却叫住了他。
“等等。”
看守停下脚步。
盖勒特把那封已经封好的信递了过去。
“寄去霍格沃茨。”
看守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神情有些意外。
“邓布利多?”
盖勒特重新坐回窗边,没有抬头。
“还有别的邓布利多,会写信给我吗?”
看守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将信收好,转身离开了石室。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锁舌落下,熟悉的回音在长长的走廊里缓缓散去。房间重新恢复安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远处群山覆盖着新雪,在清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没有飞鸟,也没有任何声音。盖勒特望着那片寂静的山脉,知道那封信还需要几天才能抵达霍格沃茨,也知道阿不思未必会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事实上,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希望阿不思听从那几句警告,桌上仍然放着那封来自霍格沃茨的信,他没有将它收起来,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这间石室里忽然多出来的一样东西,也像某个被遗忘了太久的人,终于重新走进了他的生命。
霍格沃茨仍旧维持着它一贯平稳的节奏。
西西莉亚没有再去校长办公室。
她每天按时接受庞弗雷夫人的检查,沿着熟悉的走廊散步,在固定的时间练习魔法。山楂木魔杖似乎比任何人预料的都更加敏锐,只要她的意识稍有偏移,魔力便会率先替她完成那个尚未说出口的念头。
第一次练习漂浮咒时,弗立维教授将一根羽毛放在桌上。
“只需要让它离开桌面。”
西西莉亚轻轻举起魔杖。
她甚至还没有真正挥动,只觉得魔力已经顺着杖身流淌出去。下一刻,那根羽毛仍静静放在原处,而整张木桌却缓缓离开地面,连同桌上的书籍、墨水和羽毛,一起升向了天花板。
庞弗雷夫人几乎立刻站起身。
“停下,西西莉亚。”
魔杖轻轻落下。
木桌重新回到地面,四只桌脚稳稳落回原位,连桌上的墨水都没有洒出一滴。西西莉亚仰起头,看着刚刚悬停过的位置,认真问道:
“这是失败吗?”
“咒语的目标是羽毛。”庞弗雷夫人望着她,“桌子也漂浮了。”
西西莉亚点点头。
“但不应该是桌子。”
“结果超过要求,也算失败。”
就在这时,弗立维教授快步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从门外看见了刚才的一幕,却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是来到桌边,抬头看了看那张已经恢复原状的木桌,随后望向西西莉亚。
“有时候,这是控制的问题。”他温和地说道,“它和魔力是否强大没有直接关系。我们需要让魔法知道,你真正希望改变的是哪一样东西。”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自己的魔杖。
“魔法不知道吗?”
“通常需要巫师告诉它。”
她沉默片刻,又抬起眼睛。
“如果我没有说清楚,它会自己选择吗?”
弗立维教授略微停顿了一下。
“有这种可能。”
西西莉亚重新望向那张桌子。
“它选择了更大的东西。”
弗立维教授安静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看来,是这样。”
那天下午,邓布利多从校医院外的走廊经过。
西西莉亚正坐在窗边,重新练习漂浮咒。这一次,她没有再尝试让羽毛飞起来,而是先静静望着它,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自己真正希望移动的对象。她抬起魔杖,羽毛缓缓向右移动,不多不少,正好一英寸。
弗立维教授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西西莉亚放下魔杖,她这时才看见站在门外的邓布利多,他没有走进来,只是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先向弗立维教授轻轻点头,随后望向西西莉亚。
“下午好。”
“下午好,邓布利多教授。”
她回答得与平日没有任何不同。
邓布利多也没有提起纽蒙迦德寄出的那封信,更没有询问她是否愿意去校长办公室。他只是尊重她之前作出的选择,依旧会在经过时向她问好,会在晚餐时间确认她是否好好吃饭,也会让家养小精灵每天送来一小瓶蜂蜜糖。
第四天。
西西莉亚打开糖瓶时,发现里面安静地躺着一颗新的糖果。,它是淡淡的黄色,她认识这种颜色。她将糖轻轻拿出来,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放回玻璃瓶里。
庞弗雷夫人有些好奇。
“你不喜欢吗?”
“没有吃。”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
西西莉亚轻轻摇头。
“邓布利多教授喜欢柠檬。”
“所以呢?”
“这颗留给他。”
庞弗雷夫人望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一只羽毛上仍带着雪水的猫头鹰落在了校长办公室外的窗台上,邓布利多正伏在书桌前,批阅教师们新送来的课程安排,猫头鹰轻轻啄了两下玻璃,他的羽毛笔停在纸面,一滴墨水慢慢晕开。随后,他起身推开窗户,取下那封没有署名的信,虽然没有名字,可他依然一眼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
邓布利多拆开信,信上的内容很短。
阿不思:
不要让任何人向她许愿。
她是否曾经实现过别人的愿望?
不要把她带来。
——盖勒特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燃烧木柴时偶尔发出的轻响,邓布利多站在桌前,久久没有动,他先将那几句话读了一遍,又缓缓重新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十分克制,没有解释,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久别重逢之后应有的情绪。可正因为如此,他反而从这些简短的话里,看见了盖勒特真正想说的东西。
他没有问西西莉亚是谁。
没有询问这个陌生的名字从何而来。
更没有否认这一切。
他知道。
至少,他知道西西莉亚可能是什么。
邓布利多的目光停留在第一句话上。
不要让任何人向她许愿。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跃动,将橙红色的光映在桌面的羊皮纸上。窗外尚未融化的积雪顺着玻璃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许多原本毫无关联的记忆,在这一刻慢慢连接起来:
孤儿院地下室里沉重的锁链。
院长望向西西莉亚时,那句充满恐惧的“怪物”。
她平静地说,那里面没有属于她的东西。
还有奥利凡德握着山楂木魔杖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在她身上找不到边界。
那些零散的异常,直到今天才终于有了共同指向。
却依旧没有带来一个能够令人安心的答案。
如果盖勒特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