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惹怒
原临雪来阊阖天寻人时,脸色沉郁,漂亮的五官冷若冰霜。打眼一瞧,便知他心里定不痛快。
翡翠背地里只道这人明明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仆宠,竟插手主人的事,可见是没什么规矩。而略知些内情的惟熙并不多说,带他穿过西角门往庭院去。
“许久没见你,你可……都还好?”
面对惟熙,原临雪表情和缓下来,语气却略带些迟疑。
“很好,原兄为何这样问?”惟熙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没什么。”
原临雪最终迟疑地摇了摇头。
带人穿过连廊,栽有几株桂花树的亭边,远远能瞧见两人对饮的身影,风送来那端的桂花酒香。
走得近了,难免听到二人的议论。
文夏敲着酒桌,不耐地问:“你老实与我交代,你与那仆从,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原本要走近的惟熙停下了脚步。
什么关系?
惟熙心里自然清楚,他与时问微关系简单得比翡翠拌的小葱豆腐还清白。
偷听固然可耻,可他却又忍不住地想听到时问微的回答。
惟熙的目光转向了亭中另一个闲散斜倚的身影,时问微背对着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说话也是一样的漫不经心。
“他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我就把他捡回来,全身上下还破破烂烂。后来养在身边,也算看着他长大,你说呢?”
并不意外的回答。
身后的原临雪停在惟熙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似是安慰。惟熙却熟练地勾了勾嘴角,将他的手轻轻放下。
“我不好说。”
文夏放下酒盏,格外认真地盯着时问微一阵。可没正经一会,眼中又浮现那般戏谑的神色:“原来是母子关系。”
时问微慢条斯理地拆手里的蟹:“我与某些人不一样,连一只幼狐都下得了手。”
文夏呲牙假笑:“不小了,牙够利的,昨晚把我虎口咬出血来。”
“……”
这回轮到惟熙神色异样地瞥向一旁的原临雪,后者红着耳别开了眼。
好在时问微发话了:“……我没兴趣听你们的闺房情事。”
文夏头往后仰,双臂交叉在脑后:“我说你这个人,给自己限制太多,难怪活得不痛快。”
“狐族好歹有千百年的寿命,可凡人寿命短短一瞬,我怕闭关打个盹,出来就只见一抔灰了。”
见她拆好了蟹,文夏手痒痒地伸过去:“哎,我吃点……”
时问微打掉她的手。
“在天界养个凡人,就好比嫦娥养的玉兔。毛茸茸的一团,谁人见了都心生欢喜,谁人路过都想伸手逗弄。不过,玉兔倒是可能还要比他活得更久一点。
“宠物么,听话乖巧,养在身边并非不可。”
听了这话,惟熙勾起的嘴角终究是维持不住放了下来。
他心底自嘲一笑,看来他还是把自己想得太好了。
惟熙知道,时问微不过拿他当继承青云剑的工具,可这其中,他难免希冀一些或许从不曾存在的东西。比如,错觉一般的温情。
至少在那些夜晚,抚过他脸庞的手确切的是温暖的。
惟熙知道自己出身卑微,在遇见时问微之前,他从未拥有过什么。可在来到阊阖天之后,他竟也有渴望想拥有的东西。比如,某个人飘渺的心。
希望渺茫,却并非没有,他再三踌躇,前进又后退,有一根线却怎样也不能剪断。所以他贪恋温情,甘愿留在时问微身边,老实规矩一辈子。
只为了渴盼某人恩赐般的一眼。
他原想着,靠这一两滴甘霖,足够过完贫瘠一生。
可现在,时问微却说,他于她,不过是个宠物。甚至,还不如一旁那只真正的宠物雪狐。
是他想错了。
是他太过于天真愚蠢。
文夏听了表情古怪。
“也不无道理。要是让那些自诩什么天地独一的仙君仙娥见了,难免要捂着嘴绕开阊阖天。凡人在他们眼里,不过一点泥巴。
“还是说,那个人回来了,你发现自己还是没放下。”
时问微面部表情地仰脖饮尽一杯酒。
这沉默,在惟熙眼中,却有几分默认的意味。
是谁他心里自然清楚,不就是青云剑主道衡,那个总说与他相像的人。
他回来了?
曾经总以为只要在师傅身边的人是自己,怎样的牛鬼蛇神也不过如此。可如今看来,却是自己错误笃定。
其实自己从头到尾才是用以替代的残次品。
“那个人”回来了,自己自然应当识趣退下。
惟熙敛睫,带着原临雪继续往前走去。他故意发出的声响,亭中两人不会不知。果真听了声响,很快噤了声。
时问微略有些错愕地从文夏的抓捕中抽身,脸颊微红,唇红齿白。
于是惟熙原本怀了满腔的委屈与愤怒,方见了一眼,便水一样化开。
他能怎么办呢?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祈求上仙悲悯一眼的凡人。
因缘际会,偶得青睐,便错认作情。
只是可笑当时自己还痴痴不知,一场大梦将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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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熙面上仍旧做着阊阖天的杂役,心中盘算着事,却忙得开不了口。
鉴于时问微在凡间肆无忌惮的行事,算是直接与仙盟撕破了脸,变相向天庭投了诚。谁人不知阊阖天仙主位高而晦、深居简出,谁人都想趁此机会来探探口风。
也因此往来应酬的仙娥仙君踏破门槛。时问微近日在小宴上周旋,惟熙便在一旁恭敬地倒酒,无非是举起酒杯,谈笑风生。
今日宴席上,倒是来了个稀客。
众目睽睽之下,崔眉祝贺的笑显得敷衍,送来一箱珍宝。
接着她掏出身后另一个灰扑扑的箱子,打开来看,堆满了一本又一本的账本。
“这里是近十年来,凡间各州郡各庙宇的香火记录。只是怎样算都与交上来的总数有出入,帝君让你梳理一遍,派人去凡间好好调查清楚。”
崔眉这时候的笑容倒是显得诚心多了。
她这一趟,自然是以东岳帝君的名义来的。这箱珍宝是帝君奖赏时问微这次下凡有功,而这箱账本,则是要时问微投靠天庭后表达的诚意。
时问微听了,嘴上的笑容扬了起来。惟熙却知,她此刻必是气得额角突突地跳。
哪怕只是近十年一个庙里的香火,已不是一个小数目,何况这里是凡间各州郡的总和。更恼人的是,崔眉只说了出入,并不知哪里多了还是少了,做得好了,能得些赏,可这杂活到底磋磨人。
看热闹的宾客,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时问微颔首:“劳烦山君跑这一趟。”
崔眉也扬起假笑,落座小宴,只七八个仙娥仙君。
她举起酒杯:“阊阖天仙主与我天庭向来交好,此番又帮了东岳帝君大忙,更是亲上加亲,我敬一杯!”
她将“亲”字咬得格外重,也不知是想强调什么。
说完,崔眉豪迈地一饮而尽。
几人在崔眉的带动下也纷纷起来敬酒,气氛热络松快不少。登时有两三个仙君,殷勤地表示愿意帮忙凡间的事。
时问微八风不动:“我阊阖天,人虽少么,但个个都是抗事的,不劳烦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