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春耕令
青岚原大捷之后的第三个月,青石城已经与从前判若两城。
朔风卷起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断壁残垣,妖患刚退,尸骨未寒。可如今,就连城砖缝里都透着一股活气。
城墙加高三丈,壕沟纵横五层,城头连弩如林。城南学舍扩建到第七进院落,诵经之声昼夜不绝;城西工坊炉火冲天,转射机、投石机源源不断运上城头;城北静修院云气缭绕;城东校场之上,两千精卒按《孙子兵法》日夜操演,杀声震天。
晨光初现,城东校场已经号鼓齐鸣。
两千精卒排成方阵,长枪如林,寒光映日。赵铁山一身玄甲,立在点将台上,一声令下,两千人同时踏地,震得尘土飞扬。
"攻——!"
两千杆长枪齐齐前刺,动作整齐划一,竟如一人。
"再攻——!"
"杀——!杀——!杀——!"
杀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惊起城头一群寒鸦。
街市之上,人流如织。粮铺、布庄、铁匠铺、药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曾经残破的青石城,如今已是百里之内最繁华的所在。
"热乎的粟饼嘞——!"
"灵谷新磨的面,蒸馍暄软!"
"张记铁匠铺,补锅打犁,童叟无欺!"
叫卖声混着车轮辘辘、孩童嬉闹,整条长街热气腾腾。
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蹲在粮铺前,把粮袋抖开,让掌柜验量。掌柜抓了一把新谷,在指间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咧嘴一笑:"大嫂,这谷成色不错,今年风调雨顺,您是赶上好时候了。"
妇人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人口,已经破万。
四方流民拖家带口而来,青石城俨然成为方圆千里人族唯一的圣地。
城门口每日天不亮就排起长队。
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搀老人的,从官道尽头一直排到护城河外。守门的兵卒按册登记,新来的流民领到一块木牌,凭牌分屋、领粮、入籍。
"姓名?"
"王二柱。"
"几口人?"
"四口。媳妇,俩娃,还有俺老娘。"
"城东第三排木屋,领粮去!"
王二柱千恩万谢,扛着行李进了城。走了三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茫茫荒原——三个月前,他一家老小差点饿死在半道上,是青石城开了城门,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他抹了把眼角,大步进城。
可是林舟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北方苍茫群山,眉宇之间没有半分喜色。
山风浩荡,吹得他青衫猎猎。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头,越过壕沟,一直落到北方那道灰黑色的山峦线上。万妖古山,就藏在那片群山深处。山影如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片新生的人族土地。
他知道,这座城越是繁华,北方那群东西就越是眼红。
赵铁山、周景澜、鲁嵩、玄宁真人四位主事立于左右。
赵铁山按枪而立,玄甲上还沾着校场的尘土。周景澜一袭儒衫,须发已有些斑白,手中捻着一卷《诗经》。鲁嵩灰黑短打,肩上扛着一把铁锤,指节粗大。玄宁真人青灰道袍,须眉皆白,一派出尘。
四人都不说话,只陪着林舟望向北方。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妖祸未平,万妖古山深处还有妖王盘踞。我们刚刚打完一场大胜,看似太平,实则根基尚浅。" 林舟缓缓开口,"青石城一万张嘴,要吃要喝。粮仓虽满,却撑不过一个冬天。"
赵铁山眉头一皱:"先生是说,还要打?"
他手下意识地按紧了长枪。打了半辈子仗,他不怕打,就怕没仗打——更怕打了胜仗,却守不住。
"要打,更要先吃饱。" 林舟望向城外一片片开垦出来的田地,"古语有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北伐,要收复故土,先要让人族吃得饱饭。否则大军未出,粮道先断,百战百胜也是空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外那一片片刚翻开的荒地。
田是新开的,土是生的。一万张嘴,全靠吃老本。这老本,吃完的那一天,就是青石城崩盘的那一天。
"《孙子》有云,'是故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 林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打,要打。可打之前,得先把饭碗端稳。"
周景澜深以为然:"先生所言极是。妖祸百年,田地荒废,耕牛殆尽。如今城中人口暴增,全靠往日存粮撑着,不是长久之计。"
他叹了口气,捋着花白的胡须:"老朽昨日盘仓,新收的灵谷入仓不过三成。城中却日日耗粮。照这个吃法,入冬之前,粮仓就要见底。"
"那可如何是好?" 鲁嵩把铁锤往地上一顿,"末将的弩机不缺,铁料不缺,可弩机再好,将士们饿着肚子也拉不开弦啊!"
"百家之中,儒、墨、道、兵已立,唯独缺了农家。" 林舟目光沉静,"民以食为天。农家不立,人族便永远悬着一颗心。"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
四位主事同时一震。
是啊——儒立心,墨守器,道养神,兵征战。可这四样,哪一样不得先有一口饱饭?没有饭,再高的心性、再利的器、再静的神、再锐的兵,都是空中楼阁。
《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字当头,自古皆然。
周景澜捻须道:"农家一脉,千年前便已散落。传闻南方神农谷中,还有一支农家遗脉隐居,世代耕作,不问世事。"
"神农谷……" 玄宁真人睁开半阖的眼,点了点头,"老道年轻时云游,曾远远望见过那片山谷。山势温润,水汽充足,是个藏风聚气的好地方。只是谷中人不与外界往来,千年如一日。"
"不与外界往来?" 赵铁山一愣,"那他们肯出山?"
"肯不肯,去了才知道。" 林舟转身,目光已定,"这世上,没有人真的愿意一辈子躲在山里。他们躲,是因为外面乱。如今外面有了一线生机,便该有人去把这生机,送上门去。"
"那便去寻。"
三个字,落地有声。
三日后,林舟带着苏砚,南下神农谷。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了南门。苏砚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物、一碟干粮、半壶水。他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亮,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走路却脚下生风。
"先生,咱们就这么去?不带几个兵?" 苏砚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墙。
"寻农家,带多少兵?" 林舟笑道,"人家是种地的,不是打仗的。带兵去,反倒把人吓着了。"
"那……咱们俩,路上万一遇上妖兽呢?"
"遇上了,你这半年练的《诗经》,正好试试锋。" 林舟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这一路是青石城治下,流民往这儿聚,妖兽反倒不敢近。"
苏砚挠了挠头,咧嘴笑了。
一路青山叠翠,溪水潺潺。越往南走,天气越是温润。苏砚少年心性,见漫山遍野的野花野果,忍不住问道:"先生,神农谷的人,真的能种出仙谷来?"
山路蜿蜒,溪水在道旁一路相随。
苏砚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道旁野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一丛一丛,像撒在绿毯上的碎锦。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枝头看了他们一眼,嗖地窜进了密林。
"先生你看!那松鼠——"
"别看松鼠了。" 林舟笑着摇头,"你那点文气,别在路上耗光了。"
苏砚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嘴。
"不是仙谷。" 林舟笑道,"是让人吃饱的谷。天下最大的道理,从来不在书斋里,而在田垄上。"
他蹲下身,从道旁田埂上捻起一撮土,放在掌心捻了捻。
"你看这土。"
苏砚凑过来,学着他的样子也捻了一撮。土是黄的,松松的,带着一股雨后的腥气。
"好土还是坏土?"
"肥土。" 林舟道,"你闻,这土腥里带着甜。肥得流油的土,闻着就是甜的。可若是板结的瘦土,闻着是一股死灰气。"
苏砚睁大了眼。他读了半辈子书,头一回听说,土还能闻出好坏来。
"先生,这也是……书上的?"
"书上写的。" 林舟拍了拍手,"《齐民要术》。"
神农谷藏于重山之间,谷口古木参天,溪水环绕。田垄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绿油油的禾苗在风中起伏,远远望去,如一片碧绿的海。
两人转过一道山弯,眼前忽然一亮。
只见两山夹峙之间,一湾碧水如带,环着一片山谷。谷中田垄一层一层,从山脚一直叠到半山腰,像给青山系了一条碧绿的裙带。风一过,禾苗起伏,沙沙作响,真如一片碧绿的海。
苏砚看呆了。
"先生……这庄稼,长得真好。"
"好什么。" 林舟却蹲下身,捻起一把田埂上的土,眉头微蹙,"看着绿,根里已经虚了。这地,喂不饱人种出来的粮,早晚要瘦下去。"
谷口有农家弟子守着,见是外人,正要拦阻。苏砚上前递上拜帖:"青石城林先生,特来拜访神农谷主。"
守谷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农家汉子,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腿上还沾着泥。他一手拎着锄头,一手接过拜帖,看了半天,字认不全,却也知道是来头不小。
"两位稍等,我去通报谷主!"
他转身就往谷里跑,锄头都忘了放。
不多时,谷主田九迎了出来。
这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农。手掌粗粝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一开口便是田里的门道。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田埂上,稳得像头老黄牛。到了近前,林舟才看清他——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两汪深井。
"青石城的大名,老朽听说了。少年书生诵诗斩妖,护了一城百姓,是条好汉。" 田九拱手道,"只是我农家世代隐居种地,不知先生驾临,有何见教?"
"听闻农家千年前是百家之一,最擅农事。" 林舟拱手回礼,"如今人族要北伐,缺粮缺得厉害。特来向田老请教,也是来送还农家遗失的道统。"
田九神色一凛:"农家道统?我农家守了千年的谷子,只传下三个字——顺天时。可天时到底是什么,祖师爷没说,我们也不懂。只会看天种地,靠天吃饭。"
他说到"靠天吃饭"四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长叹一声:"千年了,我农家弟子一代不如一代。老祖宗传下的地,越来越瘦;种出的粮,越来越少。有时候真觉得,我们这一脉,怕是愧对祖师。"
"去年那场旱,谷里七成的禾苗都干死了。" 旁边一个老农插话,声音发涩,"我们挑水浇地,浇了整整一个月,胳膊都抬不起来。可老天爷不赏脸,一点雨都不下。"
"前年那场涝,种子刚下地就被冲了。" 又一个农妇叹气,"颗粒无收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千年农人的辛酸。
天不下雨,地不长粮。地一瘦,人就瘦。人一瘦,这一脉的气数就跟着瘦。
林舟蹲下身,捻起一把泥土。
泥土干硬板结,颜色发灰,明显肥力不足。脑海中,《齐民要术》的记载一幕幕浮现。华夏先民千百年用血汗换来的农事大道,此刻正是救命良方。
他把那把土凑到鼻尖,轻轻一闻。
一股死灰气。
瘦土,板结土,久耕不养的土。
他闭了闭眼。
脑海中,一部煌煌大书徐徐展开——《齐民要术》。后魏贾思勰积一生心血,集华夏先民千年农事之大成。耕田、播种、施肥、轮作、区田、穗选、酿曲、作酱……一字一句,都是先民在田垄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真道理。
顺天时,量地利。
这八个字,放在这个世界,就是救命的仙丹。
他抬手,以指尖文气,在谷中青石上落笔。
"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任情返道,劳而无获。"
第一句落下,天地骤然一静。
风,停了。
谷中的虫鸣、鸟叫、溪水声,一齐哑了下去。整座神农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
田九霍然抬头,双眼圆睁。
一股青翠欲滴的生机文气,自石面升腾而起,如春风化雨,漫过整座神农谷。田垄之上,原本青涩的禾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抽穗,谷穗沉甸甸压弯了秆子!
那道青气,像有生命一般,顺着田埂流淌。
所过之处——
原本干瘦的禾苗"唰"地拔高半尺!
原本泛黄的叶片"唰"地转为深绿!
原本刚抽的穗子"唰"地灌浆,沉甸甸压弯了秆子!
整条山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快进。一夜秋收,在众人眼前,活生生地上演!
"天……天爷啊……" 田九身边的老农,一屁股跌坐在田埂上。
田九浑身剧震,扑通跪在田埂上,老泪纵横。
他这一辈子,种了一辈子地。
他爹种,他爷爷种,他爷爷的爷爷也种。祖祖辈辈,守着这一片田,靠天吃饭,看天脸色。旱了求雨,涝了求晴,肥了瘦了,全凭运气。
可今天——
庄稼,听懂人话了。
"我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看见,庄稼真的听懂人话!"
他用那双粗粝如树皮的手,颤抖着捧起一穗刚灌浆的谷。谷粒饱满,还带着青草的清香。他把那穗谷凑到鼻尖,闻了又闻,老泪一滴滴砸在谷粒上。
"顺天时,是叫你顺着节令种地;量地利,是叫你摸清每块地的脾性。" 林舟扶起田九,"同样的种子,种在肥地和瘦地上,收成天差地别。古人把这话刻进书里,就是要告诉后人——农事,从来不是靠天吃饭,而是靠人懂天。"
"靠人……懂天……" 田九喃喃重复,像在嚼一颗千年苦果。
他忽然明白了。
千年了,他这一脉守着"顺天时"三个字,却从没真懂过什么叫天时。他们以为天时是老天爷的脸色,仰着脖子等。可老祖宗说的天时,是节令,是地气,是水脉——是可以用人力去摸、去算、去顺应的东西!
"人定……真的能胜天?" 田九声音发颤。
"不是胜天。" 林舟摇头,"是懂天。天有其时,地有其利,人有其勤。三者合一,才有收成。这才是农家的道。"
田九连连点头,老泪还挂在脸上。
林舟没有停笔。
"凡谷田,绿豆小豆底为上。深耕细耙,土欲疏松,燥湿得宜。"
"春宜早晚,夏宜日中。区田之法,深耕以种,不耕旁地。"
一字一句,皆是《齐民要术》的精义。青绿的生机文气越来越盛,浸透整座山谷。田九与数十名农家弟子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那是属于农家的文气——生机文气!
那青气,不再只落在田里。
它从青石上涌出,漫过田埂,漫过人群,最后——
"嗡"地一声,钻进了每一个农家弟子的丹田!
"我……我体内有气了!" 一名年轻农家弟子惊呼,"我的气,能让庄稼长!"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脚边的土上。
那片干硬的土,竟"咕"地一下,松软了!冒出一层细密的、带着绿意的嫩芽!
"我也是!"
"我也是!"
越来越多的农家弟子感应到体内那股温润的生机。有人试着将文气渡入脚下泥土,那片干硬的田地竟肉眼可见地变得松软湿润,冒出细密的嫩芽!
一个白发农妇,颤巍巍把手按在田上,看着那片瘦了一辈子的地"嗡"地泛出绿光,当场就哭出了声。
"活了……我这地活了……"
苏砚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他修的是儒门浩然文气,主杀伐、主正气。可眼前这股青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