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研究所
明亮得恍若白昼的实验室。
冰冷的设备常年如一日地摆放着,四周是严密的铜墙铁壁,在这里,似乎连呼吸都会被灌入冷气。
恍惚间,我平躺在了手术台上,睁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直视刺眼的手术灯。
脖颈处传来剧烈的痛感。
我的身体没有动,脑中却回响着灵魂刺耳的尖叫。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有一双手抚摸上我的脖颈,与手持手术刀时不同,那个人的动作极为轻柔,他用念童话般的声音温柔地感叹。
“真是完美的身体啊,只是似乎还在长大,这样一来,这副完美的躯体有一天岂不是会衰老吗?
“简直暴殄天物。”
“019,”那个声音说,“虽然你的身体无法摧毁,但除了自然死亡外,对付你这样的怪物也并非没有其他方法哦?
“你的肉.体杀不死,精神却可以摧毁。没有了灵魂的肉.体,只是一具空壳而已。”
他低低地笑起来。
我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细细颤抖。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
不死不灭。无尽的痛苦。
和无尽的、不属于我的欲望。
“小早川葵。”
……谁的名字?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哦,有人在叫我。
一阵带着失重感的眩晕将我从梦魇中一把拉出。
“清醒了吗?”
我深深地呼吸着,地下潮湿的凉气涌入我的鼻腔,刺激着我的神经。
慢慢地,我缓了过来。
我的手指搭上太宰治的手掌,将他的手拉了下来。
“多谢您。”我说。
有个孩子抱住了我的大腿,肌肤上传来软乎乎的温热触感。我低头一看,正对上咲乐那张糊满眼泪的小脸。
她明明连手都还在颤抖着,却满脸担忧地看着我,“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勉强笑了下,由于过度的惊惧,太阳穴处传来隐隐疼痛,“从现在开始,你倒数一百个数,你就可以见到织田了,好吗?”
已经有人通知了织田先生,他正在赶来的路上,按照时间估算,他应该差不多到了。
除了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大部分孩子都没事,他们只是被捆着手脚,相互挤作一团缩在角落里。明白了我们的来意,他们终于不再压抑着声音,放声大哭。
哭声叠着哭声,响彻在这个实验室里。
我冷静下来后,理智开始回归。
仔细打量四周的陈设,才恍然发现这里的布局陈设,与我曾经呆过的研究所其实并不一样。
虽然也有着手术台与各色仪器,但这些设备出现在任何一处研究所里都不奇怪。
所有的细节都在向我昭示着,刚刚所见,都只是我极度恐惧下的幻觉。
太宰治看着最后一个孩子被带走,“来这里之前,首领有交代过你什么吗?”
当时的场景在我面前闪回,我回忆道,“他说,一定要将他的「爱丽丝」带回去。”
可爱丽丝并不在这里,如果没猜错的话,作为人形异能的爱丽丝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首领的身边。毕竟,若凭爱丽丝能找到这里,也就不需要太宰先生和我了。
如果「爱丽丝」指代的不是爱丽丝,那么是指的什么呢?
一个研究所里,能遭到外界觊觎的,无非也就是宝贵的实验数据。
而森鸥外会如此指代,意味着他要得到这份数据,不得不经过我们的手。
但森鸥外并未赋予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查看它的权力。
“葵,你说,一座研究所通常会把机密数据保存在哪里?”太宰治忽然发问。
这些数据要求着极为严密的保存条件,在保证数据不丢失的情况下,还要防止外部窃取。
“恒温机房的独立服务器。”
我看向门口。
-
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植入了窃取信息的算法的U盘一插入接口,立刻触发了这座研究所的自毁程序。
机房墙壁悬挂的电子钟表开始从正常的时间,跳作「179」这个数字。
紧接着就是「178」「177」……
刺耳的警鸣响彻在这座被着急废弃的据点。
我忽地有些明白过来,三分钟对逃出这座地下研究所来说,都是并不宽裕的时间,别说是加上拷贝资料了,所以原组织成员才会放心不优先销毁数据。
而我们在这里搜查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能得到更多的转移时间。
“走吧。”太宰治看了眼还在不断减少的时间。
我有些犹疑,“可是这些东西——”
太宰治看了眼自行出现、滑动的代码,如膏药般一层覆盖一层的窗口,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所有的犹疑最后被一个随意的语调遮掩。
“首领说的是带回「爱丽丝」,而爱丽丝已经不在这里了。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是吗?”
太宰治拽着我,我们在一片血红的光中奔逃。
红光打在我们的脸上、手上,以及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使得我们仿佛身置血海,仿佛在这个可怕的世间,只剩下我们两个并肩逃跑。
交错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恍若来自地底深处的回响。
从我的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太宰治一点映着红光的侧脸,“葵,你说我们会不会来不及跑出去呢?”
“太宰先生,被炸死的死相很糟糕的。”我提醒。
“那就没办法了。”他用自言自语的音量,低声说。
边上的我却不由得带入他的想法。若是我们一起葬身于此,爆炸的冲击波会压迫我们的内脏,研究所的坍塌会砸碎我们的血肉。
我们会以一种不分彼此的状态被发现。
这算不算我得到他了呢——
我没有更多时间深想,只见大门近了。
近了。
所有见不得光的胡思乱想,都被掩埋在来自地面之上的微弱气流里。
我正要松下一口气,脚踝似乎被什么抓住。
许是明白这是最后的生机,松本抓住了我的脚腕,异乎寻常的力气像是将浑身的余力都集中于此。
他还在哀求,警示灯的红光照出他脸上扭曲的沟壑。
“你们不能走,你们得带上、带上我!”
他这个样子,已经失去了活人应有的感觉。那个我曾见过的鲜活且彬彬有礼的年轻人,仿佛只是与他相似的另一个人。
我睨着他可怜的样子。
“你已经无法逃离死亡的命运了。你尚且算是在Port Mafia呆过一段时间,你应该清楚,身为叛徒,即使逃出了这里,Port Mafia也不会放过你的。”
不仅如此,还会招致更多的痛苦。
松本脸上软弱的神色一下转为惊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在探知我的身世的时候,我就已经起疑了。
他曾说我是和他一样的,被父母所抛弃的孤儿。可在我所能掌握的仅有的资料中,甚至没有有关我父母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