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骨头夫人邀请了一屋子人过圣诞节
“亲爱的日记,我今天做了一件很不理智的事。我邀请西里斯·布莱克、莱姆斯·卢平和哈利·波特来伯恩斯家过圣诞节。我好后悔。”
阿米莉亚写到这里,停下笔,觉得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她会做出来的决定。她一向不喜欢临时改变节日安排。伯恩斯家的圣诞节几乎十几年没有变过:她母亲会坚持把餐厅里那套只有节日才拿出来的银器摆得一丝不苟,苏珊和她母亲通常在下午前到,壁炉会烧上一整天,晚饭后有人打开酒,有人拆礼物,最后伯恩斯老夫人会坐在沙发里抱怨现在年轻巫师不会认真写圣诞贺卡。埃德加还活着的时候,这个家远没有后来那么安静。他总能把屋里弄得很热闹,明明是赫奇帕奇,却比很多格兰芬多更会招惹麻烦,只不过他做任何事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可靠感,仿佛即使下一刻屋顶掉下来,他也能先把所有人从桌边推开,再回头嫌弃建筑质量。埃德加死后,圣诞节没有停止,只是慢慢收缩成一种不需要讨论的习惯。家里的人仍然会聚在一起,桌上仍然有足够多的食物,却再也没有谁会突然在厨房门口大笑,或者趁母亲不注意把最后一瓶火焰威士忌藏起来。
她本来没想改变什么。
事情起因只是卢平很随意地提了一句哈利今年终于不用回女贞路过圣诞节。
西里斯的财产已经陆续解封。布莱克家族的遗产情况比阿米莉亚预想中还要复杂。西里斯作为现存直系继承人拥有相当可观的金库、证券、古董和几处不动产,其中最重要的一处便是伦敦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十二年前他的法律身份被长期冻结,大量资产由家族魔法和古灵阁共同封存,如今要恢复所有权,需要重新完成继承确认、财产清点以及一系列涉及黑魔法物品监管的审批。阿米莉亚没有替他走捷径,但她确实把原本可能拖上几个月的手续压缩到了法律允许的最短期限。她的理由也很简单:一个被国家错误羁押十二年的人,没有义务再花半年证明自己有权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房子。
问题在于,格里莫广场十二号虽然重新归西里斯所有,却实在不像一个适合十三岁孩子过圣诞节的地方。
卢平第一次进去以后,只用了一个词评价:“那个屋子有点诡异。”
西里斯坐在霍格沃茨一间闲置办公室的窗台上,闻言冷笑:“那是对它最高的赞美。”
“厨房墙上有一排不知道装过什么东西的铁钩。”
“以前挂家养小精灵的头。”
卢平看了他几秒。“谢谢,你让它更温馨了。”
哈利倒是很期待。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属于自己家人的旧房子,对“祖宅”这个词的想象显然远比实际情况浪漫。西里斯也试图清理。他花了几周把能扔的家具扔掉,试图清理那些家养小精灵的头颅,他努力清掉大量积灰又丢掉了几个会咬人的鼻烟壶。然而布莱克家的房子远不是扫干净地板就能解决。很多物品带着复杂的家族魔法,某些银器碰到外人会咬手,柜子里有会主动缠住人的黑色丝带,墙角甚至找到过一只已经干瘪却仍然会发出低语的手,还有到处乱飞、试图攻击人的狐媚子。房屋本身似乎也保留着某种极不友善的意志,仿佛不满主人带着两个格兰芬多回来破坏它几百年的阴沉传统。
卢平说起这些时,语气里其实带着笑。他只是随口感叹:“所以圣诞晚餐大概只能在霍格沃茨解决。至少食物不会试图攻击哈利。”
阿米莉亚当时正在整理一份财产清点表。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随口说。“你们晚餐可以来伯恩斯家吃。”
房间安静了。她的羽毛笔停在纸上。过了两秒,阿米莉亚自己先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
西里斯慢慢转头看她。卢平也看她。
她继续低头看文件,试图让整件事显得像一次普通的行政安排。“我们家很大,但是圣诞节比较冷清。苏珊和她母亲都会在,我妈也在。她每次都做很多的菜,所以几个人没关系。”
“冷清?”卢平重复了一遍。
“相对。”
西里斯眼里已经出现很明显的笑意。“伯恩斯,你是在邀请我们过圣诞节?”
“我刚才表达得不够清楚?”
“非常清楚。我只是想确认你没有误签什么文件。”
阿米莉亚终于抬头,冷冷看他一眼。“你可以不来。”
“我没说不来。”
回答快得让她更后悔了。
卢平在旁边看得很有兴趣。“我也没说。”
阿米莉亚突然觉得办公室里空气有点多余。她把文件合起来,语气很平静:“那就定了。六点。”
然后她离开了。走出门以后,她才在走廊里停了几秒。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只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埃德加总会把学校里没地方去的人带回家。他在霍格沃茨高年级时就这样,碰见留校过节的低年级会随口问一句“来不来伯恩斯家”,然后根本不给人太多拒绝的时间。母亲最初还会抱怨,后来干脆每年多准备两套餐具。
那种习惯已经消失很久。
圣诞节当天,伯恩斯家的房子比往年早一点亮起所有灯。它不是布莱克家那种古老得近乎压人的纯血祖宅,而是一栋宽敞、安静、带着旧式英国巫师家庭气息的房子。客厅墙上挂着家族照片,很多人穿着赫奇帕奇的黄黑色围巾。伯恩斯家几代人几乎都属于赫奇帕奇,埃德加也是。只有阿米莉亚那张霍格沃茨毕业照里,红金色显得格外突兀。
西里斯进门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原来是真的。”
阿米莉亚把他的外套接过去。“什么?”
“全家赫奇帕奇。”
“我以为你上学时就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看到一整面墙又是另一回事。”
他站在照片前,目光最后落到一张比较旧的合影上。照片里的埃德加大概二十出头,身材高挑,穿一件剪裁整齐的深色大衣,一只手搭在年轻阿米莉亚肩上。那时她还是黑色长发,脸上还带着少年时期没有褪尽的柔和,明显不太愿意配合拍照。埃德加却笑得很自然。
卢平也走了过来。
他的神情一下柔下来。“这是埃德加。”
苏珊原本正在帮祖母摆糖果,听见名字便抬头。她对父亲的记忆很少,大部分都来自家人叙述和照片,因此对别人谈起埃德加总有一种特别认真安静的神情。
西里斯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他以前是级长。”
“后来是男学生会主席。”卢平说,“比我们高几届。”
“我记得。”
西里斯的语气少见地没有讽刺。
埃德加对他们而言确实不是普通学长。他是那种很容易让低年级学生信服的人,不因为严厉,也不因为特别会说教,而是因为出了事以后他总在。他会在走廊决斗之后先把人分开,再决定谁该去医疗翼;会在学生被高年级纯血欺负时站在旁边说一句“够了”,声音不大,却很少有人继续;凤凰社早期行动里,他也是少数能让詹姆和西里斯真正听进去几句话的前辈。
“他抓过我们夜游。”西里斯突然说。
阿米莉亚抬眼。
卢平笑了。“很多次。”
“他没有告诉麦格。”
“第一次没有。”
“第二次也没有。”
“第三次以后直接把詹姆送去了麦格办公室。”
西里斯嘴角弯起来。“因为詹姆跟他说,我们只是在进行学生自主校园安全巡逻。”
苏珊笑出了声。阿米莉亚也忍不住看向照片。她可以想象埃德加当时的表情。
西里斯忽然补了一句:“他挺好。”
阿米莉亚却安静了一瞬。“嗯。”她没有再说,只是突然很想他。
晚饭比阿米莉亚预想中热闹得多。
伯恩斯家的餐厅一向宽敞,长桌是深色木头的,边缘已经被几十年的使用磨得发亮。壁炉里火烧得很旺,窗外是冬夜浓重的黑,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墙边挂着旧照片和几幅已经不太爱说话的家族画像,几乎所有霍格沃茨时代的照片里都能看见黄黑相间的围巾。伯恩斯一家几代人都是赫奇帕奇,连埃德加也不例外,唯独阿米莉亚那张毕业照旁边是鲜明的红金色,像家族谱系里突然多出来的一笔意外。
娜塔丽·伯恩斯坐在长桌尽头。
她已经很老了,头发完全花白,脸上有很深却柔和的皱纹,穿着一件深蓝色羊毛长裙,袖口别着一枚旧式魔法部胸针。她年轻时也在政府任职,经历过上一场战争最混乱的几年,也经历过儿子的死亡。失去埃德加以后,她没有变成一个整日活在悲痛里的人。她很少主动谈“坚强”这种词,更不会把自己的痛苦包装成某种值得赞美的东西,只是照常生活,照常在圣诞节多准备一盘烤土豆,照常记得苏珊喜欢哪一种果酱,也照常在阿米莉亚忙得忘记吃饭时用一封非常不客气的信把她骂回家。
她看见西里斯时,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那种成年人面对一个刚从阿兹卡班出来的人时下意识的怜悯。她只是隔着桌子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看过你的照片,埃德加寄来的合照,你小时候比现在胖。”
西里斯明显没料到开场会是这个。“我那时候吃得比较好。”
“那就多吃点。”
娜塔丽很自然地把一块烤牛肉放进他盘子里,动作熟练得仿佛他只是某个多年没回家的晚辈。西里斯手指在刀叉边停顿了一瞬,才低低说了声谢谢。
阿米莉亚低头喝酒,假装没有看见。她知道母亲看见了什么。娜塔丽不从来不喜欢把别人的伤口搬到桌面上供大家共同体谅。就像十几年前阿米莉亚一夜之间从黑发变成银灰色,娜塔丽第二天第一次见到女儿时只在门口停了很久,眼睛明显红了,却什么也没问。她后来只是说:“短一点也挺好看。”然后给她寄了很多女巫杂志的短发设计。
有些事情,她宁愿让孩子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哈利很快成了桌上最活跃的人。苏珊和他本来就认识,两个人没多久便聊起魁地奇,话题从学校比赛一路跑到扫帚型号。西里斯一听到魁地奇也加入进去,卢平则负责在旁边拆穿他那些明显夸张过头的“当年事迹”。气氛彻底松下来以后,哈利的注意力却渐渐转到了阿米莉亚身上。
他其实已经好奇很久了。在哈利目前有限的人生经验里,阿米莉亚·伯恩斯是一个很难归类的大人。她不像麦格那样天然带着教授的威严,也不像福吉那样一眼就能看出是政府官员。她讲话冷静,很多时候甚至显得有点不近人情,却偏偏是她重新翻开了西里斯的案子,是她把彼得活着带到了审判席,也是她让西里斯第一次真正获得了一个合法的、公开的无罪结果。哈利知道这些事,却始终没太明白她为什么愿意这么做。
所以他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伯恩斯夫人,你以前也在格兰芬多?”
阿米莉亚抬眼。“对。”
哈利看向墙上的照片。“可是你家里其他人好像都是赫奇帕奇。”
娜塔丽笑了。“我们家出了一个叛徒。”
阿米莉亚面无表情地看向母亲。
“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年说的是‘终于有人能去格兰芬多替全家丢脸了’。”
苏珊笑得差点呛到。
哈利也笑起来,眼睛却亮了。“那你打魁地奇吗?”
阿米莉亚还没回答,娜塔丽已经慢悠悠地说:“当然打。她七年级还是格兰芬多的找球手。”
桌边一下安静了半秒。
西里斯和卢平同时转头看她。
“什么?”西里斯先开口。
卢平也明显愣住了。“你?”
阿米莉亚眉梢轻轻一抬。“有什么问题?”
“你从来没说过。”卢平道。
“你也没问。”
西里斯盯着她,像突然发现了一件和自己记忆完全对不上的事。“你是找球手?”
“七年级。”
“还拿了学院杯。”娜塔丽补充。
阿米莉亚终于有点无奈。“母亲。”
“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
哈利已经彻底被吸引住了。他对所有和找球手有关的人都有一种天然好感,更何况是一个平时怎么看都不像会骑着扫帚在球场上高速俯冲的魔法部官员。
“你用什么扫帚?”
“当时的彗星2003。”
“你抓金色飞贼快吗?”
“还行。”
“你们最后一场赢了多少分?”
阿米莉亚看着他那种明显认真起来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哈利,你现在是在审我?”
哈利愣了一下。
西里斯在旁边接道:“放心,她很习惯。”
哈利忍不住笑出声。
阿米莉亚这才继续说:“最后一场对拉文克劳,我抓到飞贼的时候领先一百一十分。拿下比赛以后总积分第一。”
哈利立刻问:“你怎么抓到的?”
“飞贼贴着看台底沿钻过去,我先做了一个朗斯基假动作,把拉文克劳的找球手骗低了半个身位,然后从外侧拉升切线,在他回身之前抢到了内线。”
“那不是很危险吗?”哈利眼睛亮了,阿米莉亚看出来他其实问的不是危险,而是他也想这么做。
“有一点。”
西里斯忽然笑了。“有一点?”
阿米莉亚看他。“你有意见?”
“没有。”他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很明显的兴趣,“只是很难想象。”
“因为小时候我们基本上不认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桌边的气氛微妙地停了一瞬。
阿米莉亚自己也意识到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句。可是总会带出一些别人听不见、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旧东西。
少年时代的阿米莉亚曾经看过西里斯太多次。魁地奇球场,礼堂,走廊,公共休息室,甚至只是他从楼梯上下来、和詹姆说笑的某个瞬间。那时候她当然知道这种注视是不对等的。她知道西里斯对她的记忆大概只来自几次偶然交集,知道自己在他的少年时代只占了非常小的一角。
年少时说不清的情愫,最难过的地方并不是得不到。而是你会替另一个人保存很多他自己都不记得的瞬间,然后很清楚,那些东西只对你一个人重要。那些回忆,那些注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从来没有期待过他会回头看向她。
她十五岁时已经懂这一点。
现在西里斯坐在她家圣诞餐桌边,隔着烛光看她,反而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当年确实漏掉了一部分东西。
“确实。”他说。
西里斯低头转了转酒杯,语气仍旧懒散:“我的损失。”
娜塔丽在桌子另一端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慢条斯理地切牛肉。
阿米莉亚没有接。她只是把目光转回哈利。
哈利却还没从魁地奇话题里出来。
“你后来为什么不继续打?”
“因为毕业以后我进了魔法部。”
“你没想过职业魁地奇?”
“想过一点。”
“真的?”
“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想过一点,但是后面打仗了,就耽搁了。”
哈利似乎很喜欢这个答案。他看着阿米莉亚的眼神也比刚才更亲近了一些。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这种头衔太遥远,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