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剑意
府衙内。
清晨，正是交接之际，值夜的侍卫经过一整晚的劳累，已然困地睁不开眼。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侍卫，正揉着眼睛打哈欠。他刚进府衙不久，那帮老家伙欺负他年轻没资历，日日碾着他值夜。要不是府衙的报酬比种地多得多，他才不想再做这差事了呢。
他正要往回走，却见远处一阵尘土飞扬。
是自己眼睛熬花了吧。
他狠狠眨了眨眼，抹去眼角的泪花，再仔细看去，却见大老远一群人正朝此处奔来，为首的几个还骑着马。
秉持着不懂便要问的态度，他扭头问前来交接的侍卫道，声音还迷迷糊糊的：
“老兄，你看，那头怎么这么多人呐。”
那人刚起床，此时也困得哈欠连天，他闻声看过去，瞌睡一下子都被吓没了。
只见这人面色凝重的敲了下年轻侍卫的脑袋，随后向里头跑去，只扔下一句：
“你傻呀！”
有一伙人正往府衙奔来的消息，很快便传到刘仲耳朵里。大清早的美梦被这事搅散，他周身怒气腾腾，狼狈地披了件外裳就走到前厅，身后还跟了个瑟瑟缩缩的小吏。
“叫府里的侍卫通通守到外头去！”
他发出一声艰涩的怒吼，只是因为刚睡醒，这吼声险些跑了调。
从前也不是没有百姓闹过，只是尽数被刘仲派人压下，况且这一大波人直愣愣往府衙冲的架势，刘仲还是第一次见。
这帮蝼蚁都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不成？他们以往哪敢如此，如今会是受什么影响的呢。
刘仲突然想到一个人，沈让尘。可不就是他们么！
自从沈让尘这伙人到了安成，他算是一天安生日子都没过，本想着客客气气地将他打发走，谁让他如此不识相。
刘仲想到此处，连忙叫人去后头把沈让尘抓过来。
*
后院的池水平静，偶尔有草叶飘落，掉在水中惊出阵阵涟漪。
沈让尘沿着池子往后墙走。
几日前在他屋里，江试玉便同他商讨出今日的计划。为防他留在府里被当作人质，今日清晨会有人专程来接应，先将他接出府去。
后墙那成片的爬山虎绿莹莹的，清晨的露珠在上头泛着微光。沈让尘的沿墙向前走，外袍蹭过墙上绿叶，被微凉的露水沾湿。
那狗洞虽低矮，但他努努力还是能爬出去的，他这般思索着。
沈让尘虽喜洁，忍受不了衣袍脏污，但眼下情形特殊，他也不是不懂得变通之人。
绕过一片窜得高高的草丛，便是那熟悉的洞口。江试玉此时怕是已经打到府门口了，不知她会派谁来接应自己。
沈让尘正想着，却听头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淡淡的，又十分清润，听来如同被微凉的秋风拂过面颊：
“沈公子，抬头。”
沈让尘错愕地看去，却见一人坐在墙头，束起的墨发正肆意地随风飘动，时而轻扫过那人的面颊。
天色清明，他瞳孔微微震颤，倒映出江试玉的模样。
“好久不见。”
江试玉冲他笑了笑，随后从墙头一跃而下。
怎的是她亲自来的。沈让尘愣了愣，不过很快便想通了。试玉姑娘到过后墙，身手又好，由她来接应自己最是稳妥。不过她在外头接应不就好了。
想到要被她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沈让尘莫名有些无所适从。
这时，一只修长匀称的手突然伸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扶着我的手吧，我带你翻过去。”江试玉晃了晃自己的手臂，示意沈让尘快搭上来。
这，这要怎么搭。
沈让尘发觉自己只要在江试玉面前，总会有些发懵。就比如此时，他看着那一截手臂，愣是不知如何动作。
见面前这人一动不动，江试玉思索片刻。
也许沈公子是觉得这姿势不太好发力。也对，搭在手上确实麻烦了些，她还是选个省力点的方式吧。
于是她靠过去，轻声说一句：
“冒犯了。”
随后，她伸过手，手臂自沈让尘腰后穿过，手指牢牢扣在他腰间。
又轻轻一蹬，便带着沈让尘落到墙头，再略一点地就翻了出去。
衣摆翻飞，玄色同浅色交织在一处，带起清风阵阵。
江试玉收回手时还在内心感慨，往日里看不出来，沈公子的腰还挺细的。
沈让尘此时站在原地愣神，腰间还残留着指尖的余温，那一整片被江试玉触碰过的地方都如同火烧一般，甚至还能感受到她方才发力时的力度。
“多，多谢……”
他只丢下这句话，便急忙往前走，看背影倒像是仓皇而逃。
江试玉歪了歪头，难道是自己方才捏疼他了么？
她低头捻了捻自己的指尖，不应该啊，自己都不敢多用力。
罢了罢了，安梧估摸着已经到府衙门口了，他们动作也得快些。
江试玉快步跟上沈让尘，两人一道往前头奔去。
他们二人赶到时，安梧正带着人同侍卫对峙。
那群侍卫的最后方站着刘仲，他见到江试玉两人赶来，当即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
“好你个沈让尘，果然是你们挑唆的。”
沈让尘直直对上他的目光，面上绽开一抹笑，看着温润有礼，却又十分挑衅：
“刘大人若是少行亏心之事，又何惧我们挑唆。”
这一众百姓里，有人被知府强抓去服役，举家苦不堪言。有人的女儿被知府看上，强抓去做妾，亲人分离万分哀痛。
众人的怨气始终被知府镇压，默默盘踞在安成各个角落，知道沈让尘一行人到来才得见天日。
如今围攻府衙皆是恨意使然，哪还用他们挑唆。
安梧见江试玉来了，更像是有了靠山一般，跃跃欲试道：
“同这老头多说些什么，直接上吧！”
老头？
刘仲经他们几人的挑衅，额角青筋直跳，怒喝一声：“今日我便给你们个教训！”
他扬声对守在前头的侍卫道：
“给我往死里打，全部抓起来一个不落！”
两边同时行动，喊声惊起一旁树上的鸟雀。迷朦的晨雾中隐隐闪过寒芒，刀剑相接。
江试玉提剑在侍卫间穿梭，几招之内便击倒一人，侍卫见状纷纷围过来，却又被跟在身后的安梧几人拦住。
百姓们跟在最后面，有的拿锅铲，有的拿铁锹，五花八门的武器杀伤力虽不及刀剑，但胜在人数众多。
刘仲见江试玉行动间毫无阻碍，心下一时惊异，沈让尘从哪找来这么个高手，他莫不是有备而来。
他面上胸有成竹的表情隐隐有些碎裂，伸手招来小吏：
“援兵还要多久到？”
“照他们的速度来看，半柱香就能到了。”
刘仲这才吐出一口气。等援兵来了看他们还怎么得瑟！
只是，他好像预估错了江试玉他们的战术。
只见安梧带着后头的百姓突然冲上前来，替江试玉拦住所有的侍卫，如此一番，江试玉行进的速度大大增加。
边上的一个侍卫绕过所有人，正提剑想劈在江试玉身后，却见眼前一闪，一把长刀抵住剑身，长刀的主人一挑眉：
“你想做什么？”
安梧一把长刀使得如鱼得水，她手臂发力，挥着长刀砍去。侍卫匆忙用剑接招，只觉得嗡地一下，一股麻劲自手腕蔓延到臂上，他手臂一下子酸软下去。
几个百姓迅速围上了，将他困在原地。
“多谢。”江试玉抽空道。
她早就觉察到身后有人，不过她知道安梧能解决这人，便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了她。
不知为何，她对安梧有与生俱来的信任。
安梧得意地晃了晃手中长刀，一头扎进侍卫堆里，笑着留下一句：
“顺手的事。”
正厅内，外头的打斗声不断传来，刘仲在厅内走来走去，时不时探头向外看去。
远远便能见到江试玉一身玄衣，正以极快的速度冲破侍卫的防御，不断向正厅靠近。
他这时终于慌了神。
只见刘仲狠狠拽过小吏的衣领，对他说道：
“你去帮我收拾点衣物金银，命人备好马车，再叫援兵到侧门接应我，要快！”
小吏一下子听傻了去，如今正门被围攻，侍卫都被调去守着了，他上哪去通知援兵？
刘仲见小吏没反应，嘴里低骂一句，刚要往府里走，身旁却划过一道冷光。
“晚了。”一道陌生的女声传来。
他下意识止住脚步，定睛一瞧，才发现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