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进入历史虚拟器的前一晚，徐珈还在刷论坛。
全息投影屏悬在她膝盖上方十公分，蓝光映在脸上，她已经刷了四个小时，眼睛发酸，手指发麻，但页面上霍去病三个字一出现，她还是忍不住点进去。
手比脑子快，没救。
客厅电视开着，《考古公开课》的主持人正在讲霍去病墓前的马踏匈奴石雕，背景音乐是那种听了就想跟着喊大汉雄风的鼓点。她妈在二楼，她爸在书房，她在沙发上，一家三口各干各的，中间隔着二十五年的婚姻和一整部《汉书》。
论坛首页一条帖子被顶得老高：《霍去病英年早逝，如果我能救他……》
下面第一条评论，语气很冲：“霍去病不需要人救。他十七岁横行匈奴，二十岁封狼居胥，他这一辈子，是他自己选的。你们这些人到底在可怜谁？”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没再往下滑。
谁可怜霍去病了？想去看看他就叫可怜？这人也太会扣帽子了。
徐珈慢慢打了一行字，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太较真显得蠢，不较真又憋得慌。
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关了论坛，眼不见为净。
反正后天就进舱了，论坛上这些嘴仗，谁赢都跟霍去病没关系。
“珈珈。”
声音从二楼窜下来，中气十足，带着抑扬顿挫的学术腔。
徐珈头也没抬：“我在这。”
侯女士的声音继续飘下来：“你爸说暑假去模拟器，要不要一起？”
“你们去你们的卫青线，我去霍去病线。”
楼上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妈扶着楼梯扶手探出半个身子，手里那本《汉书》翻到卫青霍去病列传那一页，折了角。
“你要去看霍去病？那正好。”她妈眼睛发光，举着书往下走了两级台阶，“你帮妈看看卫青。史书上说他‘为人谦和，柔媚于上’，又说‘青虽出身微贱，然有大将之风’，这两句放一起，太微妙了。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徐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来了来了，卫青话题虽迟但到。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妈，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妈讲课讲卫青笑，吃饭聊卫青笑，连看到《汉书》封皮都能笑。她妈对卫青的滤镜，厚得能防箭。
徐爸爸端着参茶从书房出来，脚步停了一下，抬眼扫了侯女士一眼：“卫青长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结婚二十五年了，还惦记一个古人。”
侯女士把《汉书》往胸前一抱，下巴一抬：“我这是学术研究。”
“学术研究？”她爸斜了她妈一眼，“你上个月写那篇《卫青与霍去病舅甥关系考》，参考文献里列了八篇，你自己之前写的占了五篇。你这是学术？你这是发花痴。”
徐珈往抱枕里缩了缩，这种夫妻局，她从小看到大，每次都是她妈输，但她妈从来不服。
侯女士脸一红，嘴硬：“书都写了，你还不让讲？那书还是你帮我校对的呢。”
她爸把参茶放在茶几上，没接茬。
客厅安静了一小会儿。
徐珈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她这辈子听过的卫青俩字，比喊她自己的名字次数还多。
她有时候真怀疑，自己想去找霍去病，一大半是被她妈传染的。要是霍去病活着，她妈那些关于卫青的未解之谜，总该有人能答上来了吧？
徐爸爸的目光越过茶几，落在那块全息屏上，他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走向书房几步，回头问：“你真要去霍去病线？”
徐珈把全息屏往下一划，坐直了：“嗯。”
后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僵。
徐爸爸：“你去了，别动不动说自己是去救人的。”
“为什么？”
这话不对劲，她爸平时才不管她怎么说话。
“霍去病这个人，”她爸背对着她，手还搭在门把上，“最讨厌别人可怜他。你如果见了他，别用那种看英雄的眼神看他。你把他当个人，他可能还愿意理你。”
门关上了。
徐珈坐在沙发上，没动。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经验之谈？
她转头问她妈：“我爸怎么知道霍去病讨厌别人可怜他？”
她妈翻《汉书》的手停了一下。
“你爸啊，”她妈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徐珈身后某个地方，“年轻的时候看过一本写霍去病的小说。代入感太强，气了好几天。”
这下，徐珈就好奇了：“什么小说？”
“记不清了。”她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刚抬起来就落下去了，“好像叫什么《冠军侯你欠我的》。”
徐珈皱眉：“这名字听着像言情。”
“嗯。”她妈把《汉书》重新翻开，“他说他要是穿进去，肯定比那个主角做得好。”
徐珈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是穿进去？”
她妈没抬头：“我随口说的,你去收拾东西吧，明天一早进舱。”
徐珈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妈还坐在沙发上看《汉书》上，客厅里电视还开着，主持人的声音在背景里嗡嗡响。她妈的眼睛没在看电视，也没在看《汉书》。她在看书房的门。
徐珈后颈一阵发凉。
客厅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
那天晚上她回了房间，躺进被子，全息屏投在头顶。“历史模拟器官方商城”几个字闪着金边。
热销榜上那些【容貌优化套餐】【语言无障碍包】她看都没看，直接划到最底下。一个灰色的入口，边缘一行极小的字：
“内测版·全能氪金系统·限时开放。”
点进去，售价：19999。
零钱账户打开，爷爷奶奶的红包、暑假经费、上学期写稿攒的稿费。刚好够。
她没犹豫，点了购买。
一个拳头大的光球从屏幕里弹出来，悬在半空中，圆滚滚的。
“宿主您好，我是全能系统编号零零八，您叫我小八就行。”电子音尾音往上挑，贱兮兮的，“来，您列单子，我帮您算账。”
徐珈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拉了一张纸，药材包、手术刀、银针、抗生素、压缩饼干、防狼喷雾、电击棒、一本农业改良笔记……
小八报完账，光球闪了闪：“宿主，您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徐珈抬头，问：“什么？”
“如果救成了，历史会怎样？”
徐珈没接话，她还真没想过这个。
“霍去病不死，漠北之战怎么收场？汉武帝会不会杀他？匈奴会不会提前灭？您救了一个人，可能改了一整个时代。您想好了？”
徐珈盯着屏幕上那份清单，手术刀、银针、止血粉……她一个一个看过去，说：“那我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我没法看着他死。”
小八悬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徐珈才点了一下屏幕，把那份清单保存了：“你话太多了。”
“嗯。”小八没再追问，只是往上飘了飘，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个事儿，”小八说，“内测版定位系统不太稳，可能偏一点。”
“偏多少？”
“……大概一两百里。”
徐珈抄起枕头砸过去。
光球穿墙消失，又从天花板冒出来：“冷静冷静，偏点怕什么，最多草原上多走两天。”
“你最好保佑我不是偏到匈奴那边。”
“那不能那不能。”小八的声音诚恳极了，“最多偏到草原中间，迷路是肯定的。”
徐珈把另一只枕头也扔了过去。
光球碎成一片像素，又重组回来，默默往上飘了半米。
她关了灯，躺回床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她妈那句话：“他说他要是穿进去，肯定比那个主角做得好。”
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霍去病。一次都没有。
一个看了小说会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