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交换
路韫生的手比原先要更凉，闻赫不知这是否为自己的错觉。
“阿赫。”她听见青年的声音在唤她，声音极轻、极柔，尚有许多克制与她猜不出缘由的、莫名的哀意。
闻赫仍在咳。尽管秦瑾年亲口断下言其无事。
她有些茫然地眨眼，只觉有些怪异。
她张口，却觉未张；试着抬手，却觉未动。连转动视线都似是不受她自己所控。
路韫生应当是在她面前的，但她瞧不见，她的眼前是茫茫白雾。隐隐约约，自觉能瞧见，却又因此而自疑，但她却仍能察觉对方手掌的温度。
有人在叫她，这回是女声。
“阿赫？”
闻赫猛咳数声，终于从理智与身体上同时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视野陡然间变得清晰。她的视线循声抬起，便见孟如瑛正满面忧色，连在旁的成芸慧亦是如此。
成芸慧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间隔着的是路韫生的手臂。
闻赫抬起头来，向路韫生投去视线。她嘴唇微动，并未如何出声，便听路韫生道：“方才在提‘大巫’之事。”
闻赫定了定神，又迅速、仔细地回想了一番，这才真切回忆起方才众人正商谈之事。
是孟如瑛与成芸慧先开的场，大致在说些近几日于京城与偏北边一些的城镇所现的一些与‘周巫’教派相关的事儿。
闻赫遮掩般轻咳一声，略微偏头，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勾上身旁路韫生的衣袖。
指尖被青年的手掌包裹，闻赫的视线向下偏了一瞬，又极快的落回原处。
“披皮替身。”借此拖延数息，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方才最后的话是什么，“冯衍是‘死而复生’还是别的什么？”
成芸慧端坐椅中，侧首与她带来的人低语了几句。有两人出了门，而剩余的那个正是先前抱伞的人。
“回闻少宗，是‘死而复生’。”那人俯身垂首道。
“何时？”闻赫问。
那人道：“二十日前。”
闻赫眉头一动。
“‘大巫’亲至？”她核实般又问。
那人的身子又弯了些，应道：“此手段仅大巫可行。”
日子对不上，柳宿那时正在她眼前与她讨蛇环。
闻赫的指尖轻动，被路韫生使力箍住。
她转而又问：“伞哪儿来的？”
那人稍有些迟疑，片刻后方道：“由王爷赐下，吩咐我带其随行。”
闻赫调转视线，与成芸慧相视，得其肯定地颔首。
闻赫便一时陷入沉思。
闻竺一直在京，皮囊不知何时没的，又知道她回了傀宗。总之现下瞧来是被逼得急着要同她讨要那副皮囊，还将那圆盒送至她手中……
她抽回了手。
“师兄，”她对路韫生道，“那盒子再打开来给众人瞧瞧。”
路韫生便单手托盒，另一手挑开了盒盖。
闻赫的视线落在圆盒之上，随着那黑暗逐渐展现于她眼前，她的思绪便也跑得愈发远。
她想起了路韫生在幻境中出现变化后反复强调的那个词。
‘时间’。
闻赫心头一跳。她将视线从黑暗中抽离，落回前方。她心底有了猜测，却连自己都不如何相信。
但她仍是开了口：“这若是天道——”
在她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皆向她投来惊异的目光。
路韫生就站在她的侧后方，托着圆盒的手稳如磐石。
霎时静默，一时间只听得见众人极轻的呼吸声。闻赫偏了偏头，有些恍惚地开始回想自己是否当真说了这话。
不知是谁，总之有人在许久之后颤着声音问：“……天道？”
满室死寂终被打破。
闻赫由此话语间确认了自己并未错言。她道：“天道。”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是孟如瑛微蹙着眉，指尖指向路韫生稳托的圆盒，问：“仙道秘境是这东西做的？”
闻赫有些意外。实话说，她并无甚事实依据，甚至都不甚确定应当如何对自己的直觉进行适当的表述。而孟如瑛能够自她的猜测中反推得出这般极其相近的结果，足够使她感到放松些许。
她长吐一口气，略微颔首。
如此场景瞧来有些可笑。天道，所有人遵循着的、无形无影、世之权威的存在——
竟如此轻易的便会被人握在手中。
闻赫的视线落在圆盒之中，她向那无底的黑暗伸出了手。
路韫生几乎与她同时动作。
闻赫只在伸手途中轻一勾指，路韫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受她的傀儡丝所制，未能阻拦，只得任由她将手探入盒中。
那只温凉的手最终是握在她的手腕上的。
他不阻止，却也不允许闻赫更加深入于此。
闻赫倒也并非想要如何动作，便就势顺着青年的力道将手抽回。
指尖离开那片沉寂无底的黑暗时，仿若墨滴入池。尽管颤动微小，却众人皆见。
闻赫的手指干干净净。她翻过掌来，又不禁捻了捻指尖，盯着它一时出神。
那种微妙的、柔滑的粘稠感使她一时间难以将其忽略。
林牧慕率先跳了起来。她三两步跨至闻赫面前，二话不说便要往那圆盒中伸手。
闻赫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手腕，而与此同时，路韫生亦将托着圆盒的手收了回去。
“做什么？”闻赫厉声询问。
“让我试试。”林牧慕答。
闻赫何等敏锐，她视线上下稍一打量，便转而问道：“你知道这东西。是那把伞？”
她言辞笃定。
林牧慕话音模糊，嘟嘟囔囔道：“这东西本该在我手上的。”
闻赫尚未来得及出声，成芸慧先开了口：“你要它做什么？”
林牧慕撇开了头，避开了闻赫等人的视线，道：“还能做什么，救人。”
以她现下的角度，闻赫看不清她的神情，便将视线转向孟如瑛。
孟如瑛叹了口气，略微颔首。
闻赫登时明了。
她仍握着林牧慕的手腕，眼下更往指尖多使了几分力。
“你可知我在想什么？”她将林牧慕拉近了几分，声音有些发沉发哑，“闻竺想拿你做替死鬼，却在最后仍旧选了我。”
林牧慕猝然抬头，不可置信似的：“什……”
闻赫扯了扯唇角，放开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