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枕上寒生梦不成
说起来,今年新科状元的琼林宴本该在十几日后,叔父也说,要到琼林宴时才能带她去瞧一眼状元郎。
不成想昨日午时离开宗庙时又见到叔父,叔父趁四下无人,悄悄与她说了明日陛下会召见状元郎一事。
秦清芷自然是想早些见一面,如若他非良人,她也能尽快去寻下一个。她要赶在秦宴前边尽早选好人,再越过他,直截了当地去求太后赐婚。
总之,她的婚事才不会让秦宴经手呢。
宫中这么大,只要这位状元郎进宫,秦别总有法子能让两人见上面。
再说那祠堂,秦清芷幼时跪的可多了,宽大的殿堂空空荡荡,跪在里面很无趣,夏日里倒还好,可若是冬日,便是彻骨的寒冷。
某年冬日,她实在跪不下去,外面狂风吹得呼呼作响,仿佛这冰天雪地中仅剩下她一人。
一扭头,才发觉门外看管的宫人早溜走了,还真就只剩下她一人。应是宫人们也受不了这如刀的狂风,左右祠堂无人看管,于是她便想着溜一次。
也是这次,她走过立满排位的高台,赫然发觉祠堂后有一扇不大的窗子,窗外连着一条小道,打开窗能窥见桃花林一角。
秦清芷垫脚踩在几个堆积的蒲团上,扒拉上矮墙,小心翼翼瞧着外面由四方窗框构成的天。
天那一边,桃夭隐隐,桃花淹过绿瓦红墙,眼见着就要漫过天际。
相隔很远很远,她似乎能闻到未开的花苞的香气,风从窗里灌进来,吹得她发丝摇摇晃晃。
彼时尚且年幼的少女踩着蒲团爬上窗台,钻过窗缝径直翻了出去。她一路通往御花园深处,再辗转绕去桃花林。
秦别见到秦清芷时还吓了一跳,少女的发髻乱乱的,裙边也都是不知从哪沾染的灰,灰头土脸的跑上来。
以为是她又受了什么委屈,秦别心下一跳,下意识要将人搂进怀里哄着,他伸手想抱她,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少女竟笑着上来牵过他的手,笑嘻嘻喊他。
“叔父!我今天做了件大事,”少女灰扑扑的脸上藏不住笑意,“你猜我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听完她没头没尾叽里呱啦一大堆话后,秦别愣了许久没回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后脑,说以后不会了。
他的话语很怪异,为什么以后不会了,什么不会了,秦清芷不知道,只知道自那以后,先皇没再罚过她去跪祠堂。
可这祠堂的路既然已经被她寻了个清楚,自然是不用白不用,后来叔父每次偷偷摸摸带她出去玩,两人里应外合时,都是翻的祠堂窗户走。
小小的少女坐在窗台边伸出双臂,窗外的人很自然将她抱下来,将人抱在怀中时,秦别忽而笑起来,秦清芷问他笑什么。
秦别说,他好像个恶人,堂而皇之从祠堂里偷走了兄长的女儿,而兄长的女儿辩不清好人坏人,被人偷走了,还要管人叫父亲。
俗话说就是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幼时的秦清芷搂着秦别的脖子,攥着他的衣领不放手,“叔父才不是坏人呢!”
而今,熟悉的场景,却换做秦清芷站在祠堂外的窗下,试图说服窗台上瑟瑟发抖的从雪跳下来,“哎呀,这里不高的,我八岁就敢从这里往下跳,跳吧跳吧,我接着你。”
从雪坐在窗台上瑟瑟发抖,“公主,这么高,跳下去我可能会死……”
其实秦清芷以前也害怕,觉得这窗户修得太高了,也怀疑过跳下去是否会摔死的问题,可那时想逃离的念头占据上风,以至于彻底掐死了恐惧。
于是她眼睛一睁一闭就跳了,也就摔了个跟头,沾一身灰而已,不疼,更不会死。
十七岁再站在这里,她才发觉这窗台一点儿都不高,只到她眉心的高度而已,是她那时太年幼,才会觉得翻过这道窗,便算是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秦清芷摸索着下巴看从雪,她认为,这种事还是需要逼一把的。
“我走了哦……”秦清芷可怜兮兮看着从雪,一步三回头,“可能来不及等你了哦。”
“哎——”见公主真要离去,从雪有些慌了,也顾不得什么会不会摔死的问题,心一横便直接跳下窗台。
落地时她膝盖一软,堪堪就要跪下脸着地时,忽而跌入一人怀抱。
秦清芷折转回来,笑着拍去她后背沾染的墙灰,将人搀着站起来,“我就说了吧,摔不死人的。”
“……嗯。”太阳晃得刺眼,从雪头晕目眩,这是第一次有人接住她。
奴才的性命向来是无人怜惜,无人在意的,贵人们看不上她们这般如同草芥的贱命,只要惹了贵人们不快,宫女们多得是被随意打死,裹个破草席就扔出宫的。
从雪十四岁入宫,这样的人她见的很多很多,有与她同入宫的姐妹,也有她后来才结识的朋友,到最后,没人活的比她更长久,都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被埋葬,被随意丢弃。
到头来,她其实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清。
胆小,怯懦,愚笨的她,本不该活这么长,只因那年君后新婚,夜里国丧,她惦记深宫里似乎还有个被人遗忘的新后。
她听宫里的嬷嬷说,新后的年纪比她还要小一岁,白日里她曾远远看过一眼,只记得新后薄薄一片,似乎随便来一阵风都能将人吹倒。
如此柔弱的人儿,应该是受不住挨饿一整天的吧?于是她夜里偷偷溜走,摸进钟粹宫去给那位新后送了些吃食。
推开门,新后见到她时并不说话,只一直哭,呜呜咽咽半天,一句完整的话从雪都没听清,只记得她很难过很难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年纪轻轻便死了丈夫,是该悲戚,她没忍住安慰了新后几句,由此便得了新后的庇护。
新后让她唤她“公主”,从雪如是做了,往后,她的公主去哪儿都没有丢下过她,就连几次逃跑出宫都不曾落下她。
是有人在意她这条低贱如蝼蚁的性命的。
一直到跟着秦清芷穿过回廊转进御花园时,从雪才回过神来,她呆愣愣地看着与自己不远不近的背影,秦清芷在前面走的并不快,她在后面跟着她走。
晨间的日光热烘烘洒下来,穿过她纤细的脖颈,她颈间的璎珞一闪一闪,从雪忽然想,她要跟着她的好公主,一辈子都不离开。
两人在牡丹亭中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秦别的身影,秦清芷在亭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远方,忧心会有什么变故。
叔父向来守时守诺,从未有过逾期不至的情况。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才远远瞧见秦别的身影,来人一袭绯色锦衣,眉目嫣然,快步朝牡丹亭中的人而来,随着他的脚步,身后衣袍绽开的幅度很大,抚过一地残花。
“叔父——”见到人,秦清芷一骨碌从栏凳上站起来走到亭边相迎,“怎的来的这么晚?”
走入亭中,秦别下意识摸了摸秦清芷的头,弯起眉眼,“路上遇到了太尉大人,那老头儿话多,与叔父两三年没见,硬是要拉着叔父闲聊,这才耽误了会儿。”
“太尉?”秦清芷隐隐约约记得这位太尉地位极高,乃是三朝元老,嘶,他叫什么来着……
好像……有可能是姓楚?楚太尉吗?
见秦清芷这幅努力回忆却仍一脸茫然的样子,秦别好笑道:“我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