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妖孽
自论道赢了国子监取消贱籍连坐后,明珠增加了一项新的困扰。
鸿蒙书院朱红的大门外,近日来总堆着不少物件。
有裹着粗布的竹篮,里面是各家蒸好的糕饼、干果。
有一摞摞针脚细密的百家衣,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些书本笔墨,这倒都算寻常,居然还有香料、琵琶等乐器。
送东西的人大半都是天蒙蒙亮时来,悄无声息的放在阶前,便匆匆而去。
这些,全是先前因家人获罪,受连坐之祸没入贱籍的女子送来的。
此番一朝自由,她们感念明珠,又不好登门打扰,便悄悄将心意堆在了鸿蒙书院门口,就连刑部门外,近来也出现了不少物品。
书院仆役几番想要清点交还,却根本寻不到送礼之人。
明珠只好将糕点吃食分发给书院内贫寒学子,再将那些能长久存放的织物、布帛,仔细入库封存,留作日后资助寒门学子之用。
这日长安城夜市灯火次第亮起时,明珠褪去官服,换了一身水蓝色襦裙,与裴临出了刑部,混入熙攘的夜市人流之中。
二人虽然已互通心意,但在刑部时,表现的还如往常一样,所以刑部之人虽常得二人的气氛有些变化,但二人却从未在明面上提过。
二人并肩而行,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
连日来忙于公务的疲惫在这种烟火气中得到了治愈,明珠不由眉眼舒展,远远的看见熟悉的摊位,提议:
“我知晓一处小馄饨摊,味道极好,带你尝尝?”
裴临自然无不可。
明珠便牵住他的衣袖,穿过拥挤的摊贩,熟门熟路的寻到街角一处简陋却热闹的小摊。
老板与明珠相熟,见她带一俊俏的公子来此,倒也不多问,只乐呵呵的询问了忌口,便自去忙活了。
裴临缺少在这种露天的小摊用食的经验,二人又容貌出众,往来路人的视线不免落于二人身上,他有些不自在。
但这种这不自在倒没太久,待热腾腾的两碗馄饨端上来,裴临的注意力便被眼前这汤头鲜润,浮着细碎葱花的吃食吸引住。
四月的晚间,风还有些微凉,两人并肩坐在简陋木凳上,碗边氤氲起让人舒服的暖白雾气。
“不光书院和刑部这边,近日太极宫门外,也常有百姓过来伏地磕头”,明珠舀起一只馄饨,看向裴临,这是接着二人刚才的话题。
即使在这样简陋的环境,裴临依然坐姿端正,修长好看的手指轻捏汤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衿贵与这个小摊子格格不入。
但又......十分好看。
被明珠灼灼的视线盯着,裴临不免耳尖微红,微侧过脸,轻咳一声:“所以这次陈御史提议开放女官制度,反对的声浪才不高”。
不只是书院和刑部被这些脱了贱籍之人感念,还有有少老百姓感念圣恩,自发的去太极宫门口嗑头,今日早朝之上,公主便以民间人心收拢,市井之间怨愤消减为由为明珠请了功。
刑部沈澜亦上奏了人民陪审员和调解制度的近效,在这套制度相互配合落地之后,民间讼案大幅减少,邻里纷争多得以就地化解,少了许多积压牢狱的官司。
圣人当众狠是夸奖了一番明珠,因为明珠刚升官没多久,不好立马再升,便赏了明珠双奉,还让百官向明珠多学习,多干些实事。
吏部官员也在此时上奏,因着人民陪审员和调解制度实施以来,懂律法、善调停的专业官吏人手急缺,不少地方州县捉襟见肘,处处告急,即使有通过律铨考试的人源源不断的补上,也耐不住大靖各州县的庞大缺口。
陈文适时提出了推行女官制度。
因为鸿蒙书院这次大挫国子监,展示了鸿蒙书院学子的实力,在大靖老百姓的心中不再是花架子,陈文便提出女学中亦有真凭实学者,可以开女子科举,补上各地的用人缺口。
大约是近来公主与宗室不断交好以及此前的种种铺垫,如明珠当官、开设女学等等,这次陈文提出此事,除了李信一脉激烈反对,其余反对者竟在少数。
“估计这帮老顽固现在都麻木了”,想起今日里那帮脸色阴沉的老臣,明珠笑眯眯的咬了一口馄饨。
自明珠做女官以来,到后期的修改各种律法,这些老臣从一开始的激烈反对,到现在,对于公主一脉的人提出的新花样已经渐渐有疲于应对的摆烂之感。
馄饨热气朦胧了明珠的弯弯的眉眼,裴临伸手,替她拂去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轻轻擦过她沾了一点汤汁的唇角。
明珠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眸。
二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注意,远处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沈澜今日下值稍晚,原也是想寻个小摊解决晚食,便回去休息,恰好看见了一这幕。
他先是微愣,摇头苦笑一下,没去打扰二人,转身从另一个离去。
*
长安城悄悄起了流言,不过几日,便迅速蔓延开来,待十三查觉,报给裴临时,已经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流言直指明珠为祸国妖孽附身,说她所作所为看似为民请命、革新吏治,实则是刻意笼络民心,是为了颠覆朝纲、扰乱大靖。
流言细碎如蚁,却最能啃噬人心,老百姓不知真相,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先前万民感念的善举,一朝尽数变了味道。
十三匆匆报给裴临,他脸色一沉。
王府出身的他,与皇室盘根错节,最知这些流言的杀伤力。
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那所有种种皆可杯弓蛇影。
莫须有,便是罪。
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裴临忙安排下去,细细追查。
只是对方来势汹汹,未待裴临这边查出结果,后招便接踵而来。
这日太极殿大朝会,有人奏报了这则民间流言,一时间大殿内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虽然早从裴临口中知道了流言,此刻明珠仍不免混身僵住。
这种时候,不能叫人看出端倪。
但她……确实是一抹穿来的孤魂。
她使颈的掐了一下手心,强自镇静下来。
脸色却不由自主的惨白。
圣人面色微沉,正欲斥责这等无稽之谈,殿外忽然传来通传。
龙虎山张天师座下大弟子天微道长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