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跑步
方清许明显愣了。
“你是谁呀?”她仰着脸问,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满,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秦屿脑子转得快,前后一联想,就差不多猜出了这是谁。尤其是他记性极好,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眉眼,和记忆里的沈虹玉有几分相似。
“你叫方清许?”他开口。
方清许露出有些警戒的目光,她的眼睛极黑极亮,警惕时也不显得凶,反倒像只误入陷阱的小鹿,湿漉漉地望着你:“你是?”
“秦屿。”
方清许的眼睛倏地睁大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秦屿吗?
书里这群二代、三代最优秀的人物了。
他十七岁特招入伍,后来成了东南军区最年轻的少校,立功无数,肩上的星一颗颗往上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各方争先讨好的大人物了。
可那些都是后来的事。眼前的秦屿才不过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西装,没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敞着,像刚从哪幅画报上走下来的贵公子。
但仔细看,他眉眼间已经透出了日后铁血军人的那股劲,不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带着压迫感。
“你听过我?”秦屿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他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间的走神。
方清许立刻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摇得太快,后脑勺上的珍珠发夹都滑了半寸:“没听过!”
秦屿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不过他也懒得拆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走到栏杆边,离她两步远,目光也落在池面上。
“怎么不去前边?”他问。
“我有点不舒服。”方清许说。
这话一听就是撒谎。刚还笑容明媚、眉目舒泰地哼小曲儿,这会儿倒不舒服了。
大约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假,小声补了一句:“好吧,我有点怕生。”
自认看人准,眼前小姑娘眉眼干净、气质温软,这跟沈佳欣说的那个“惯会争抢、谎话连篇”的表妹,实在有些对不上。
“一会儿沈爷爷找不到你该担心了。”秦屿说,“跟我去前边吧。”
方清许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这人怎么回事?才刚认识,就用这种带命令意味的语气说话。
她不想跟秦屿搭上关系,书里可写了,秦屿是主角团里最不能沾的人物,跟他走得近了,那不就等于主动往风暴中心凑吗。
“你先去吧。”方清许小声说,屁股在石凳上又坐实了三分,像要在那儿扎根,“我再坐一小会儿。”
秦屿挑眉,着实不明白这股子戒备是从哪来的。他长得很凶吗?还是他刚才说话太重了?他自认为语气还算平和,至少比跟自己那群表弟表妹说话客气多了。
可眼前这小丫头看他的眼神,分明写着“你快走”。
他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坚持。
“随你。”他落下两个字,转身朝来路走去。
方清许一直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直到玻璃门合上的轻响传来,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鱼比人好相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吸了吸鼻子,朝前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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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许回到前厅的时候,整个寿宴已经到了末尾。
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还剩下几桌相熟的老战友和家属在喝茶叙旧。
方清许靠着外婆坐下,往后靠了靠椅背,微微侧过身,假装有些倦了。
陈燕婉察觉她靠过来,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低头问:“累了?”
“嗯,有一点。”方清许小声说。
“那就靠着外婆歇会儿。”
方清许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靠在外婆身边,目光垂落在桌面上,偶尔有长辈过来跟外婆打招呼,她就抬起头来,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乖巧地叫人:“爷爷好”“奶奶好”“叔叔好阿姨好”。
她眉眼干净,笑起来又甜又软,那些长辈看了都忍不住多夸两句:“燕婉你这外孙女,越长越水灵了。”
方清许笑完了就又缩回去,继续当那个精致的洋娃娃。
但她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厅堂另一侧。
沈佳欣正站在那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仰着头跟一个少年说话。
少年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修长,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内搭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在满屋子深色正装的中年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五官精致到了有些过分的地步,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从小养尊处优、被精细喂大的长相。
他站姿挺拔但姿态散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头听沈佳欣说话,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温润和气,可方清许多看了两秒就发现,他眼底深处其实没什么笑意。
嘴唇虽然弯着,唇角却绷得很平,眉梢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显然心思早就不在这儿了。
但沈佳欣没发现。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手指不时比划两下,整个人都像是被一盏聚光灯照着,明亮又热烈。
方清许收回目光,正要低头喝口水,那少年却像是察觉了什么,猛地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方清许连忙垂下眼,假装在看桌上的茶杯。
片刻后,她余光里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陈奶奶。”少年在外婆面前站定,声音温润好听,含着笑,“刚刚看您一直在忙,没顾上跟您打招呼。”
陈燕婉抬头一看,脸上露出笑来:“衡玉来了啊。你外公今天高兴吧?老战友都聚齐了。”
方清许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衡玉。顾衡玉。
他的母亲是沈志毅战友丁怀民唯一的独女,嫁给了北城的顾氏集团的大儿子,生下了唯一的儿子顾衡玉。
顾家世代经商,到了这一辈已经是北城排得上号的豪门望族,产业遍布地产、金融、制造业,家族枝繁叶茂,子孙众多。
顾衡玉作为长房长孙,一出生就承载着两边的厚望。他从小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学的是精英教育,见的是世面场面,吃的用的都是顶好的,身边围绕的全是各色捧着哄着的人。
顾衡玉在丁家和顾家的双重期望下长到十七岁,面上温润如玉进退有度,骨子里却早就被养出了一份挑剔又薄情的底色,看人看事总是带着俯视的冷淡。
寒暄了一会,顾衡玉却像是没打算走,他跟陈燕婉聊了两句家常,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陈奶奶,这是清许妹妹吧?今天一直没看到。”
方清许没办法继续装鸵鸟了,只好抬起头来,潦草打了一个招呼:“衡玉哥哥好。”
顾衡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十二岁的小姑娘,眉眼还没长开,但是已经看得出是一个标准的美人坯子了。
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像浸着两汪清水,一看就乖巧温顺,跟沈佳欣口中的惹事精完全对不上。
他从小在北城顾家长大,豪门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面孔,他见过太多长着一张无辜脸蛋、底下却心思百转千回的女孩,此时有可惜了这么一双漂亮的眼睛。
此刻方清许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看不见自己,但是顾衡玉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又朝她开口:“清许妹妹好。今天怎么没跟佳欣她们一起玩?”
哪怕离两人在一起还有很多年,方清许还是对男主有点ptsd,低着头不再开口。
陈燕婉以为她是困了,宠溺的看她一眼,替她回答:“她有点不舒服。”
那边沈佳欣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喊顾衡玉的名字,顾衡玉眉眼间闪过一丝微不见的不耐,但是很快消失了。
点了点头又朝陈燕婉说了两句客气话,转身走了。
方清许一直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松开攥着桌布的手指。
陈燕婉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安安,真累了吧?等会儿外公那边散了我们就回去。”
方清许点了点头,把额头抵在外婆的胳膊上,闭上眼睛。
厅堂那边又传来沈佳欣的笑声,脆生生的,跟银铃似的。
方清许没有睁眼,只把脸往外婆手臂里埋了埋,闻着外婆身上好闻的皂角香,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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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平平安安的结束了,并没有起任何幺蛾子。
但是方清许有点不平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后院吹了风。
真的发起烧来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反反复复烧了三四天才见好。
方清许被勒令在床上躺着,除了去卫生间哪儿也不许去。她每天裹着被子,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头发被汗湿透了,黏在颊边和脖子上,像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鹌鹑。
沈志毅看起来平时粗犷又暴躁,一派大家长做派,但是老了以后一颗软心肠全给了自己女儿给他留下的独苗,不然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