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宣朝皇城被攻破的第九日,叛军主帅池韫自立称帝,改国号曰“宴”。
新帝登基大典过后,有望得到恩赦的重犯们期盼着,等来的却是新皇轻描淡写的一句“按原律处置”。
一时间,刑部大牢内怨声四起。
希冀落空的重犯撼动着牢门,大骂新皇不仁不义。
“池韫乱臣贼子,谋权篡位,合该斩立决!”
“谁说不是呢!可惜闻太傅失算,没有料到擎国公真正培养的不是长子池赫,而是次子池韫,才没有及时铲除祸根!”
重犯们隔着牢门你一句、我一句,不理狱卒呵斥,直到鞭声响起,清晰回荡在阴暗长廊中,才悻悻噤声。
狱卒骂骂咧咧走向长廊尽头,在灯火深处驻足,看向牢房中蜷腿坐地的女子,“闻大小姐,跟我走一趟吧。”
闻溪从曲起的膝头抬眸,捋开遮蔽视线的长发,扶着墙壁缓缓起身,没有出言试探,拖着步子走向牢门。
宽大的囚服晃荡在身上,伴着锁链的碰撞声,一步步走向流泻日光的铁门。
午日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一名姓钱的尚宫等在铁门外,没有理会满脸堆笑的狱卒,转身留下一句“跟上”。
是说给闻溪听的。
闻溪越过狱卒,一步一顿地勉强跟在后头。
脚镣的摩挲声惊到了排成长线的蚁群。
涣散开的蚁群又一次聚集,规规矩矩地向前爬行,如同偌大皇宫中步调一致的宫人,忙忙碌碌,微末如蝼蚁。
烈日炎炎,闻溪身上的囚服散发着浓重的味道,衬得宫女们个个水灵清香。
不过很快她就浸泡在了内官监的杂间浴桶中,没有花瓣点缀,也无侍女伺候,只有冷水和皂角,勉强洗去身上脏污。
也是托了觐见新皇的福,才能沐浴更衣。
好大的福气。
闻溪自嘲在心,撩起冷水浇在皮肤上。死囚犯行刑前会有一顿辞阳饭,她不确定池韫何时会差人送来。
在此之前,她总要多撑些时日,但愿池韫的长兄池赫能尽早醒来。
池氏一族,与前朝皇室离心已久,家主擎国公和世子池赫是前朝皇室锁定的目标,而她身为前朝太傅之女,是前朝皇室选定的准皇后,可她没有为了取悦前朝皇室加害池赫,还变相保护了他,怎奈没人相信她的话。
也是,为了瞒过废帝薛承聿,她的确亲手持剑刺入池赫的心口,逼真、绝情,可正是由她亲自动手,才保住了池赫的半条命。
否则这会儿躺在太医院的会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道略微尖细的嗓音自垂帘外传来,打断了闻溪的思绪。
“可洗好了?”
“应是快了,卑职去催催。”
钱尚宫挑帘走进,催促道:“尽快穿戴好,别让大总管久等。”
闻溪忙从浴桶里站起,湿漉漉的皮肤覆上一层水膜,很快褪去,露出原有的肤质,皙白透粉。
钱尚宫心道,高门养出的娇花久不见光,憔悴了些,但不损姿色,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惜了。
“快些。”
闻溪胡乱擦了几下,拿起换洗的衣裳快速穿上,清爽的肌肤在慌乱中泛起细汗,粘黏住轻薄的衣料。
是宫女的裙装,灰绿暗沉,比不得往日被她堆放在闺房衣橱中的绫罗绸缎。
钱尚宫又打量一眼,点了点头,挑起垂帘,示意闻溪站到大总管曹海贤的面前。
这二人原是擎国公府的奴仆,如今都成了说一不二的内廷管事。
闻溪从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到仰人鼻息,不过半年。
短短半年,池韫带兵从驻扎地攻入皇城,势如破竹,人心所向,要怪只能怪薛承聿将大多心思花费在排除异己上,不顾百姓疾苦。
从内官监出来,闻溪吃力跟在两人身后,只在沐浴时卸去的镣铐又束缚在了她的脚踝和双腕上,发出擦地的脆响。
传入路过宫人的耳中。
闻溪瞧着他们脸生,熟悉的宫阙早已物是人非。
帝王寝殿的外观并无变化,歇山顶高耸,投下日照暗影,笼罩住闻溪扬起的脸,也将她吞入黑暗。
殿外再不见那些奢华艳丽的赐服,把守的侍卫身着轻便劲装,黑压压的庄重也沉闷。
这些人是池韫的亲卫,佩刀藏皮鞘,出鞘必见血。
闻溪随大总管走进寝殿,嗅到陌生的气息,雪中春信的清香替换了馥郁胭脂味。
废帝近女色,最喜美人残留在寝具上的胭脂浓香。
闻溪深吸一口气,在大总管的示意下,站到了珠帘垂落的内寝前。
“陛下还在御书房,你且在此等候。”
“曹海贤,带她进来。”
一道清越的声音突兀地传出,吓得曹海贤虎躯一抖。
“哎呦,老奴糊涂,竟不知陛下回寝了!”
珠帘内再无动静。
曹海贤缓缓抬手挑开几串珠帘,躬身走进,随即背过一只手提醒闻溪跟上。
闻溪倏然耳鸣,嘶嘶的声音回荡在脑壳中,不禁想到池韫带兵破城那日的场景。
满手血污的男子手持长刀,抵住了她的脖子。
“好得很,闻溪。”
闻、池两家早年交情深厚,可闻溪与池韫气场不和,鲜少打交道,每次见到池韫,都有不同的感受。
破城那日,他战袍破损,血污满身,伫立在黑压压的兵马前,身形颀长,狭眸犀利。
今日再见,他坐在龙床边,肩披龙袍,袍上恶龙盘桓呼啸,似要挣脱束缚冲向她。
上位者的威仪愈发浑厚。
成王败寇,闻溪识趣地跪地叩拜。
“罪女见过陛下。”
寝殿的陈设几乎未变,除了摆放在内寝正中心的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