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嘭嘭嘭,嘭嘭嘭!”
“三太太,前头出事了,杀人了,快藏起来,快,快啊!”
“啊!”
“咣当!”
一声惨叫后,房门被撞开了。
凛冽的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摆,光线暗下去的瞬间,两条提着雁翎刀的黑影便蹿了进来。
“谁!”榻上的中年女子醒了,她惊恐地坐起来,“是谁闯进来了?”
她话音刚落,烛火垂死挣扎般重新立了起来,光线明亮些许,足够她看清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看清那个蒙面黑衣男子已然蹿到近前,手中长刀一挺,深深地刺进了她的心脏……
柳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子惨叫,看着长刀拔出,看着刺眼的鲜红喷洒过来,落在手上,落在脸上,落在嘴里,黏腻,灼热,且腥甜。
“咚咚咚,咚咚咚……”
“出事了,出事了,别睡了,都赶紧起来!”
粗哑的男声仿佛就在耳边。
柳寻倏地睁开眼……
还是那个梦,自六岁开始做,如跗骨之俎,日日夜夜,不眠不休。
她抹掉额头的冷汗,正要答应,就听隔壁的刘震没好气地说道,“这刚躺下,还让不让人活了。”
“少废话,城隍庙出命案了,都赶紧的。”
“知道了,马上来。”说话间,刘震到了柳寻的门前,“小寻,醒了吧?”
“醒了。”柳寻系好腰带,取出压在枕头下的两个针袋,分别绑在左右手腕上,“这就来。”
刘震又道:“天还黑着呢,你快着点儿,别再落下了。”
“好。”柳寻先开门,再吹灭火烛,顺手把烛台放在窗台上,走了出去。
“走吧走吧。”另两个值夜的捕快也从隔壁吏房出来了。
大家伙儿一起离开衙门,拐进了大胡同。
天阴着,胡同里黑黢黢的,一棵枣树孤零零地站在夜空中,叶子哗啦啦的响,像只张牙舞爪的大鬼。
刘震往柳寻身边凑了凑,小声道:“我有点饿,你饿不饿?”
柳寻专心看着脚下,“有一点,忙完了去吃小馄饨,我请。”
刘震道:“你请什么,我是你师兄,我请还差不多。”
后面有人接上了话茬,“还小馄饨呢,你俩心真大,那可是命案,且要忙一阵子呢。”
刘震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柳寻知道,刘震说饿,其实是没话找话,只为分散她的心神,让她不那么怕罢了。
她怕黑,从记事时就开始了,怕极了甚至会晕过去。
她把手心里的汗蹭在褂子上,收敛心神,尽量不去注意周遭的暗影,问道:“李哥,到底什么情况,谁报的案,知道吗?”
李捕快道:“打更的老罗报的案,说是两个死者,其他的不知道。”
刘震问:“他不认识?”
李捕快道:“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咱们巡夜时遇到了他,吓得屁滚尿流的。我估摸着,他都没顾上看。”
不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应该是往案发地去了。
柳寻若有所思,“老罗向来胆子大,他吓成那样,应该是碰到凶手了吧。”
“你别说。”刘震附和,“你还真别说,八成是那样。”
四人一路走一路说,赶到城隍庙时,外面拴马桩上已经拴了两匹马。
县令许山海正从庙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灯笼的小厮。
李捕快走在前面,拱手道:“许大人。”
许山海四十岁,容长脸,长眉,大眼,眼角细纹很深,颌下蓄了一缕灰白色的山羊胡,一席皱巴巴宽大道袍麻袋似的挂在身体上,显得他愈发的瘦。
他没有应承李捕快,目光在其他几个捕快身上快速一扫,最后落在柳寻身上, “小柳留下,其他人进去吧。”
“啊?”柳寻有点懵,问道,“许大人,卑职能问为什么吗?”
许山海道:“不用问,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柳寻:“……”
她心头升起一个不太好的预感,下意识地往庙门多走了两步。
许山海迎上来,挡住了她。
柳寻看向大红色庙门,尽管隔着一丈远,但仍有一股血腥味清晰地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她心想,这么大味儿,可见出血量极大,应该是死于锐器伤。
深更半夜在城隍庙杀人,一般来说不会是普通的谋杀。
难道……
柳寻想起刚刚做的梦,顿觉酸水直冒,胃部翻涌,赶紧运了运内功……
她强行把那股邪气压下去了,鼓足勇气问道:“敢问许大人,死者的身份确定了吗?”
许山海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她,晦暗不明的眸子里翻滚着一种复杂却又熟悉的情绪。
柳寻做捕快两年了,纵使身份地位悬殊、年龄差距极大,却也不妨碍她知道许山海此时此刻的沉默代表着什么。
“师父!师娘!”
“哪个王八蛋干的,我草你八辈祖宗!”
城隍庙内传出刘震愤怒的无所顾忌的咒骂声。
柳寻腿一软,脚下踉跄半步,泪水夺眶而出。
许山海伸出大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小柳,节哀。你再等等,仵作还在验尸。”
“许大人。”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走了出来,扫帚眉、吊梢眼、薄唇,脸上好几个黑痣,唇的左侧还有一条半寸长的浅疤。
他人长得不好看,声音也喑哑难听,“两名死者应该是半个时辰前遇难,男人先于女人,凶器是峨眉刺。”
“果然是江湖仇杀,这案子难办了,唉……” 许山海叹息一声,“小柳啊,柳捕头和你母亲皆殒命于此,你……快些进去吧。”
柳寻用袖子抹了把泪,脚下一垫,身体倏然腾空,径直穿过庙门,飞出三丈多远,才“咚”的一声落了地。
沉重的声音惊动了跪在尸体旁的刘震,他泪眼朦胧地看过来,“柳寻,师父和师娘都被人杀害了。”
柳寻看过去。
城隍庙正殿殿门上挂着两盏亮着的红灯笼。
她爹柳崇越就在左侧的那盏灯笼下,他靠坐着殿门,脑袋耷拉着,脖子上有一个破开的大洞,地面、柱子,以及胸前和叉坐的双腿皆是一片猩红。
眼前的场景和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中的情节忽然揉到了一起,柳寻只觉大脑“忽”的一下,眼前白光一闪,整个人就朝地面砸了下去……
她又做梦了,而且接上了那个做过无数遍的梦。
年轻女子从床上摔下来,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胸口,目光笔直地落在贵妃榻下,见那里还藏着一个小柳寻,绝望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便倒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另一个蒙面人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位太太没有婢女吗?”
杀人的蒙面人道:“没找到就是没有,动作快一点。”
那二人翻遍了柜子,就是没看贵妃榻下,很快就带着搜罗到的金银首饰离开了卧房。
小柳寻等脚步声远了,哭着从贵妃榻下爬出来,一路爬到中年女子身边,“娘,娘,你醒醒啊!”
中年女子虽然睁着眼睛,却再也回应不了她了。
她惊惧交加,脑袋一晕,软软地倒了下去。
画面一转……
头发花白的祖父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叫醒了她,问:“你是谁?”
柳寻头痛欲裂,抬手想摸脑袋,却见右手包着厚厚一圈白布。
说来也怪,没看见包扎时没觉着痛,看见了就痛得不得了了。
她哭了好几声,方抽抽噎噎地问:“老爷爷,我的手怎么了,好痛好痛。”
“你家着火了,你的手被烧了一片。”祖父见她表情茫然,不禁皱了皱眉,“你还记得吗,有人杀了你全家,只活了你一个。你……看见凶手了吗?”
她止了泪,呆呆地看着祖父,“全家?什么是全家。”
“这叫什么事啊。”祖父不耐地捶了下高几,“一大家子死于非命,唯一活下来的居然还是个傻的。”
“柳寻,柳寻?”
昏迷中,柳寻听到有人叫自己,意识一转,梦境便散了,她正要应一声,就见父亲柳崇越和母亲柳陈氏从黑暗中走了过来。
又来了。
又来了。
自打从澄微寺回来,她就开始梦到死去的人,同她说几句或真或假的遗言。
现在他们也来了,就说明他们真的死了,他们的身体呈半透明状,似乎和浓稠的夜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