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她很生气,真的很生气。有些人,吃饱喝足便会轻视食粮,唯有真正挨过饿的人,才懂得珍重每粒粮食。
她没有暴跳如雷地怒骂于他,但任谁都能看出她压着的怒气。
柳子言满目错愕,她对他发火,就因为他将八珍糕丢在地上?他又不是故意为之!若不是祁璋与柳维光天化日之下……他觉得祁璋是在没事找事。
他眸色一冷,不再惯着祁璋。
淡声问:“陛下想如何?”
还她想如何?瞧着此人理直气壮不思悔改的样子,祁璋眉头拧成一团。
这可是粮食!珍贵的粮食!多少人为一口吃食奔波求生,又有多少人饿死前都没有吃过做工如此细致的八珍糕?浪费粮食,可耻至极!
她走向清冷站在原地的柳子言,指着撒落一地沾满灰尘的糕点,“把它们吃干净。”
她,让他,吃掉在地上的东西?
柳子言简直不可置信,满心是难以接受的荒谬。
“祁璋!你有完没完?”
他着实气急,脱口而出便是大不敬,他甚至不是喊的表字,而是连名带姓地直呼祁璋大名。
普通平民百姓识字的人数都不多,故而一般不取表字,表字是大齐权贵士族出身之人成年后取的尊称,同龄人或上对下互称表字以示尊重亲近。
而名,则属于卑称。自己称呼己名那是自谦,但若是非亲非故地无礼称呼别人大名,定会落人诟病,惹人不快。
以上规则都是对非君臣而言。
现在又回到柳子言直呼祁璋大名这件事上。臣子直呼君主大名?那是脑袋想原地搬家。
过头了。
柳维心中陡然一沉。如今的陛下可不是曾经那个事事顺着柳子言的陛下,他是想让自视清高的柳子言吃些苦头,但没想让他死。
“柳子言,你说什么胡话?”
一向擅长明哲保身的他咬牙斥责柳子言,说是斥责,却默默将柳子言挡在身后,隔绝了祁璋视线。
祁璋歪头看着面前的柳维,能感觉到他对柳子言似有若无的回护之意。这是为何?今日柳子言“碰巧”看到她与柳维在一起,不就是柳维刻意所为么?
况且她方才冷不丁让柳子言捡掉地上的八珍糕吃时,他还是副游离在外看好戏的状态,怎么等柳子言狗叫一嗓子后,他便瞬间改了主意?
作为土生土长的拾荒者,祁璋能敏锐察觉柳维的小心思,却无法明白这些古人约定俗成的条条框框,更无法真正理解皇权的不可侵犯。
她也懒得想,挥开柳维,“让开,不然你替他吃。”
柳维闻言微怔。原来她只是仍坚持让柳子言吃下掉落地上的八珍糕,并非如意料中那般对柳子言喊打喊杀。
那没事了。柳维告罪,火速退下,决定继续看柳子言的好戏。
祁璋:“???”她突然觉得欠收拾的不止柳子言一个。
暂且忽视油滑老道精于算计的柳维,她拎起柳子言衣领,刚吃饱喝足,正是浑身最有力气之时,拎柳子言就跟拎小鸡仔一样轻松,柳子言下意识的挣扎不过徒劳无功。
“放、放开。”
柳子言憋红脸,手中下意识抓住她衣袖。
“撕拉——”
绢丝袖口不堪重负地扯开一道口子,柳子言眸光一瞥,看到祁璋手臂泛着妖异红光的图案,从他这个角度,再往上望……
祁璋眉梢一挑,用蛮力将他掼到地上,滚落在地的八珍糕与他鼻尖近在咫尺,也隔绝了他疑惑的目光。
“田梁菀,过来。”她扬声道。
田梁菀犹豫片刻,还是抬步上前。作为祁璋钦点的御前宫女,她一直候在殿外,祁璋等人的交锋从殿内到殿外,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杀游魂祁璋,并非一时冲动。即便到现在,她知道祁璋落水后思路异于常人,行事疯癫,她心中对祁璋的恨意也从未停歇。
暂且按照祁璋要求在她身边做事,不过是还存着近水楼台得以除掉祁璋的心思。而今日祁璋斥责柳子言的话,她却不得不赞同她视为仇敌的祁璋之观点。
她是佃农出身,低贱佃户家的女儿没有无忧无虑长大的权利,幼时便跟着爹娘在田里刨食吃。
幼时那场灾荒,啃过树皮,也吃过观音土。只有真真切切挨过饿的人,才会明白粮食的可贵,痛恨权贵对粮食的糟践。
可是祁璋她……为何会如此厌恶柳子言打翻八珍糕的行为?
诸多思绪在田梁菀脑中闪过,未等她想明白,便听钳制着柳子言的祁璋扬起下巴指使她道:“把糕点塞他嘴里。”
自己没那个思想觉悟不想吃没关系,她找人帮他吃。
田梁菀低头打量向来不染一丝纤尘的燕京第一士子,在祁璋不讲道理的蛮力下,这位清高士子跌落神坛,像狗般匍匐在地。
就跟昨日被摁在地上,柳子言轻飘飘一句便能审判性命的她一样。
她不怀好意地捏捏手指,目光中是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恨意。
让柳子言看得陡然一惊。
他绝不能让如此卑贱之人羞辱!在他心中,被站的比他更高之人羞辱,还不算天大之事,但若是比他卑贱之人,尤其此人还是佃户出身,入宫为奴为婢后便是贱籍之人,比牲畜还卑贱的存在,被此人羞辱,他还不如立刻以头抢地而死!
他死命挣扎道:“不!放开我,我自己吃!”
咦?
如此清高无畏的柳公子,为何突然自己想通?
祁璋松开钳制他的手,点漆双目仍盯着他,势必要让他将整整一碟滚落在地的八珍糕吃得一干二净不可。
柳子言蜷缩成一团,四周人都好生生地站着,禁军守卫、宫女、内侍……唯有他低微地跪坐在地上,还要像狗一样去吃掉在地上的食物。
他不得不吃!就如他倚仗高贵出身欺压田梁菀时,田梁菀无法反抗一样,他也无法违逆比他地位更高的祁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今日所有地位皆因祁璋而有,既不为官,也不掌兵,只要祁璋想,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蠹虫轻松。
他眼中不由涌出属于弱者的泪水,指尖颤抖着,满心不愿,却不得不真的拿起沾满灰尘的一块八珍糕。
有些事,只要踏出一步,接下来好似都顺理成章。
柳子言食量并不大,一碟掺着泥腥的八珍糕下肚,他吃得味同嚼蜡,麻木地吃到最后,只觉得腹中胃里堵得难受。
他咽下去的不是沾满尘土的食物,而是奇耻大辱。
最后一块艰难塞进口中,他沉浸在屈辱的心绪中,头顶上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捡食地上之物,就让你觉得耻辱、丢脸?可在我眼里,珍惜粮食并不低贱;因为自己的自大而轻贱万物,才是真的可耻又可笑。”
祁璋的话柳子言听没听进去不知道,却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