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启程
景明寺“静心求佛”的太皇太后突发心疾,太医诊断之后,说是思虑过重。
朝中群臣群起而攻之,齐齐参裴烬不顾孝道,不能在佛前尽孝。
更何况,当夜,景明寺的国师和一众僧人亲眼见殿中供奉佛像眉心泛光。
无人敲击,铜钟自鸣,声传千里,厚重的梵音前音裹着后韵,层层叠叠涌出山门,狂风大作,吹得树木低垂,如同俯身叩拜的信徒。
当夜异象之事传到京城,引发民间的恐慌。
于是摄政王要行孝道,不做也得做这国祀的主掌,同太后一起,亲自前往景明寺,在佛前侍疾尽孝,消去罪孽,主司国祀,以息民愤。
此时晨光洒过坤宁宫前的琉璃瓦顶,朱漆大门前,仪驾已经在坤宁宫前摆好,几个太监宫女拿着册子盘点随行的物品,寿喜在旁边盯着。
江逾站在坤宁宫前,一身青蓝色窄领长袖,外罩一层薄纱,用一根白玉梳篦把黑发拢起,垂下的发丝好似绸缎般柔顺。
她蹲下身子,用帕子轻轻拭去裴秀眼底晶莹的泪珠,眼泪圆润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敲在她的心上。
裴秀的小手还攥着江逾的衣摆,眼泪汪汪地看她,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
“母后,为何不带儿臣去景明寺?”
江逾想起街边巷尾同人讨食求怜的狸猫,心头一软,如被猫尾巴拂过。
她心底叹了口气,江逾并非不想在国祀的时候带上他,这里头有她自己的考量。
一来,从皇宫到景明寺还有一段距离,裴秀从未出过远门,且自小身体不好,她担心裴秀舟车劳顿。
二来,想到这里,江逾眼底划过一丝暗光,微不可察地攥紧了帕子。国祀之际,凶手会现身,恐会对裴秀不利。
“待母后回来,母后再陪陛下放风筝,可好?”江逾不得已,眼看他脸颊上点点泪珠,即将洇满她的整张白缎丝帕,朝裴秀许诺道。
背后传来声音,是靴子踏上青石板的动静。
江逾回过头,是裴烬来了。
一身红色蜀织裘袍,袍身滚着卷云纹,配上领口绣着的几朵细碎桃花,眼底那颗红痣如枝头盛开的桃花蕊,扑面而来的少年纨绔气,让人惊觉他才刚过而立之年。
看见裴烬,裴秀眼泪收回去,眼珠子在眼眶里滚过一圈,思忖了一下,连带小脸一侧也鼓起。
他朝江逾低语,说要同皇叔聊天。
她和裴烬如今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裴烬还照常教裴秀功夫,裴烬与裴秀何时起变得熟络,江逾没底,不知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眼下裴秀还小,裴烬还能让裴秀掌权。若裴秀长大了,威胁到裴烬的地位呢,谁还能保证他无取而代之之意?
江逾还是点头答应,恰逢此时禁兵统领赵青走过,正同部下嘱咐着随行事宜,她心头一动,携着春桃走过去,为裴烬同裴秀交谈让出位置。
禁兵统领赵青一袭大红缀补直身,身侧别着绣春刀,同江逾行礼,禀报启程事宜。
江逾听过回禀,点头,而后补上一句:“陛下在宫中的安危,本宫就托付给你了。”
赵青的性格她信得过,所以刻意将其留在宫中,不作随行,虽说凶手未必有分身之术能在国祀时期作乱,还能千里迢迢跑回皇宫里对裴秀不轨,但以防万一。
赵青一愣,点了点头,却见江逾眼眸复杂地看着一处,他仰起头顺着视线望去。
远处半人高的裴秀一身明黄常服,拉着摄政王的袖子,裴烬径直蹲下,二人视线相持,裴秀凑到他耳边低语。
裴烬漫不经心地用指腹点了点陛下的脸颊,惹得原本就带着婴儿肥的腮帮子鼓起,惹得原本不苟言笑的裴烬勾唇笑了,原本低垂的眼眸扬起。
裴秀不知说了什么,裴烬将其抱上肩头,惹得粉雕玉琢的小人一阵雀跃。
赵青一滞,这和谐的一幕,一双本就相像的面容放在一处,倒有父子之间相处的意味。
摄政王或许不如传闻中那般有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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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
裴秀正望着裴烬,一双清澈浸满水雾的眼,对上另外一双低垂的桃花眼,两相对视,相互僵持着。
末了,裴烬叹了口气,他本站着,看见眼前的小人费力地仰着头,于是半蹲下。
“还请陛下再复述一遍刚刚的请求。”
“皇叔,我想让你替我保护母后。”
裴秀同他私底下讲话不爱自称“朕”,一直“你我”来回切,不知随了谁,一上来就同他熟络。
还要他保护江逾么?裴烬勾起唇,带着自嘲,用指腹虚指远处的江逾。
那处的女子看见裴烬和裴秀单独讲话,视线总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装作不在意地停留一会。
“你瞧,见你同我待在一处,你母后总不放心。你说,让我保护她?”
裴秀却不接裴烬的话,就这般眼巴巴地望着裴烬,眼底盛着春光,亮亮的。
母子相像的脸庞在记忆里重合,那双同样盛满期待的眼眸,全心全意地望着你。
那时她也是这般这裴烬耳侧念叨:
“要跟我做好友吗?”
“我今日看了一本好看的书,想听是什么内容吗?我给你讲。”
“你的木雕做得真好看,能教我吗?”
……
他亦曾一次一次地用冷脸劝退这灼热的视线,却还是妥协。
裴烬眼底暗了暗,用指腹点了点裴秀的脸颊,看着小人鼓起的腮帮,有些好笑,点了点头:“不管你母后愿不愿意被本王保护,本王都会让她全须全尾地回到陛下身边。”
原本黯淡的小人立即仰起头,含笑地看着他。
就像那时她得了便宜一样,立即收起可怜的姿态,用笑颜填满脸颊,像朵春花,凑近了好似能听见花瓣绽开的声音。
裴烬同裴秀聊过,阿寺上前催促,仪驾即将启程,他点了点头,太监牵来马匹,躬身请他上马伴驾。
他却径直起身,拂了拂肩侧不存在的灰尘,走向江逾。
“娘娘,倒是好计谋,手段却不光彩。”
裴烬看着面前泰然自若的女人,无需他打听,太皇太后心疾是她的手笔,寺中异象是她的授意。
“殿下,手段而已。只要能成事,无论光彩与否,只要能办成,便是好手段。”
江逾轻飘飘地还回去,倒是承认得坦然。
语毕,她眼底似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