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椰林大道的雨

02「椰林大道的雨」

出乎落仪的预料，房东们并不在家，她把买好的酒放在餐桌上，手账本上撕下一页，写好留言。

回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查看那间雨中的便利店。

这个时间，这样的天气，大概都在家里或餐厅享用晚餐，便利店没有新客进去，从她的角度也看不见里面，落仪认真观望一会儿，突然看见一个老人撑伞走到了门边，没过多久就出来了，还背着一个装了小猫的太空舱。

看来是救了这位爷爷的小猫？落仪撑着脑袋想。

手机开始响铃，还是那个熟悉的备注，落仪看了眼，依旧不接，冷漠回了条短信：「还活着。」

反正他们也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

晚上睡觉前，落仪特意调了早上五点的闹钟，她不敢保证明早雨会停，所以要在店员换班前，把伞还回去。

落仪在家里是没资格睡懒觉的，五点起床不算难事，曾经参加物理竞赛和数学竞赛，她都是熬通宵的。她必须做出足够努力的样子，这样就算失败也不会被责怪太多。

可她此时不在上海，她在台北，她高估自己了。五点闹铃响的那刻，落仪还沉浸在粉色泡泡的美梦中。

赖床半个钟才洗漱换衣，睡眼惺忪地赶到了便利店门口。

帅哥店员和卷毛哥正好在进行清晨盘点，准备接班。

看见穿着一只拖鞋一只运动鞋出现在眼前的女孩，两人皆是一愣，最后是卷毛哥的笑声惊醒了落仪。

「我、我来还伞。」

说完，直挺挺伸出胳膊，帅哥店员正好要起身，就这样撞上了她的拳头，捂着额头闷笑：「这么早就来还伞呀？」

「我怕会下雨。」

「没关系的，我淋点雨不会有什么事。」

男人还是接过了雨伞，用哄小孩的口吻说：「谢谢你，快快回去睡觉吧。」

落仪乖乖走了，确认她远离视线后，卷毛一脚轻踹男人的屁股：「停止释放魅力吧，小游先生。」

「别乱讲，十八岁妹妹，换你你也会借伞。」

「拜托，你也才十九岁而已欸，再年轻点，别人骂我雇佣童工。」

「十七岁以后的每一岁都是巨大的成熟，你不懂哦？欧店长？」

「好啦好啦，你最成熟，你也快快回去睡觉吧，别总把年轻当资本消耗健康，你这个月上了多少夜班了算没算过，你要实在缺钱跟哥说嘛。」

「放心，要真缺钱我肯定找你借。」

「你什么时候回台南？」

帅哥店员想了想：「下个周吧。」

「行，到时候给你发暑期津贴。」

「那我先谢谢哥，下学期的排班先预定一下。」

「我有讲过，只要你愿意干，我就不会找别人的，哪里找得到你这么身强体壮又吃苦耐劳的大学生兼职啊，除了你没有第二个咯，而且我们还是老乡，互相帮助应该的。」

「对了哥，今晚我得请个假去学校一趟，我已经联系阿连了，晚班他来替我。」

「没问题。」

落仪进民宿换拖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鞋子穿错了，她懊恼地一巴掌拍到脑门上，心中默默尖叫了一会儿。

房门上贴了便利贴，是房东们对她送酒的感谢，门边还放了早餐食盒。

落仪方才还有些失落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吃过早饭，睡饱回笼觉，精神也恢复了，落仪在桌前摊开落优的日记本，来台北的第四天，她终于要去台大了。

落优的日记本上写着，台大文学院是她的梦想，而她却去美国念了金融，抓紧了六便士，终此一生都在仰望月亮。

落仪想去看看姐姐的梦想到底是怎样的。

所谓近乡情怯，真正到了台北，她却把台大的行程一推再推。

出发前她特意看了天气，多云转晴，落仪带上了雨伞。

全世界的天气预报都不可信。

和大陆的名校比起来，台大的正门简陋许多，不见丝毫气派，没有围墙的开放式大学，从窄门进出，无人阻拦，骑自行车的，跑步锻炼的，散步聊天的，还有和她一样旅行参观的人，这样的大学不像是被保护起来的桃源，反倒增添了城市气息。

落仪想起自己的大学，尤其是这样的六月，高考生出游季，不知多少学生和家长在校门外拍照，许愿能金榜题名。

最夸张的一次，她要进校门的时候被一对母女拦住，那个阿姨真切问她是不是这里的学生，她点点头，然后阿姨便让自己女儿和她握手，要蹭蹭学霸的灵气。

落仪不理解，但照做。

有什么不一样吗？她也是最最普通的人。为什么人们总爱把人捧成神呢？

「因为人得靠神活着啊，光靠自己，没人能活下去的，从古至今都这样。」

落优曾经如是说道。

椰林大道就在眼前，落仪停下来拍照。

两排椰树列队大道旁，像沉默的守卫者，气魄十足。

落仪的思绪却回到了四岁那年去过的厦门大学，那里也有一条类似的椰林道，只是没这般宽阔，阿公和阿嬷牵着她的手，他们披着厦大的晚霞，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阿嬷问她喜不喜欢这所大学，这是厦门最好的大学，也是阿嬷和阿公的母校，落仪不管什么才是最好，指着落日，单纯无暇：「如果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么漂亮的天空，那我就喜欢这里。」

阿公在旁边乐呵呵地笑：「芊芊，这样的天空哪里都能看到呢。」

小女孩蹦蹦跳跳，老人家快跟不上她的步伐。

「那就哪里都可以呀。」她说。

「对哦，只要芊芊开心，哪里念书都一样。」阿嬷说。

后来，北大的录取通知下来，她把复印件寄回老家。

阿公和阿嬷收到后，给父亲打了电话让她接听，问落仪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芊芊开心吗？」

落仪扯出泪眼汪汪的笑容说：「当然开心啦，阿公阿嬷，我是不是很厉害？」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应她，嗓音也有些哽咽：「芊芊是最厉害的小女孩。」

落仪在第五棵树干前立定，它的顶部比旁边的树干纤细，根部却更粗壮，稳稳实实地扎入地面，它大概也没想到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一天，会成为女孩相机中的特写。

昨夜风雨后，太阳终于舍得露面，椰林的阴影将大道切分，落仪感觉眼前明暗交错着，原来椰林大道是段很漫长的路。

如果有晚霞就好了。她想。

文学院的门口，落仪站过去，身高和木牌齐平。

落优在日记本里写了，她第一次到台大文学院，人还没有院牌高。

后来，姐姐就一直没有长高了。

拐角进了院楼，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古朴的楼梯上，有人捧着书两步作一步小跑下来，有人对着手机讲话，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一位银发老人走得很慢，停在中间给学生解答问题。

落仪作为一个旅者，从他们的世界路过，是一股带不起衣角的风，慢慢悠悠。

拱形窗户，树荫窗景，还有那通往教室的老旧长廊，门上的木牌已经褪色。

落仪走过一扇又一扇的绿，落优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泠泠响起。

她说文学是人类不可或缺的幻梦。

梦总是会醒的，姐姐。

芊芊，半梦半醒才是最慈悲的时刻，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你会面临选择，是要清醒，还是慈悲。

落仪捡起落在窗台的孤叶，它分明还绿着，却被未知的风雨搅乱了四季节奏。

就在她凝神注视树叶脉络时，滴答一下，绿荫湿润了，落仪仰起头的瞬间，雨幕连接天地。

手表又指向傍晚时分，尽头的教室门嘎吱一声开了。

「你的文本细读做得很好，如你所说，她的文字是精神的外溢物，没有经受过精神折磨的人很难写出真正打动人的文字，你读得越痛苦，离创作者的精神世界就更近一分，幸福的人总是读不下去她的文章，所以小游，我要提醒你一下，千万不要陷进去了，否则你的精神健康会出问题的。」

「我明白的，王老师。」

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慢慢进入了落仪的视线。

黑色双肩包挎在高个男生的右肩膀，拉链开着，里面的书本层层叠叠，外袋里插着黑色水壶。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性，瘦削身形，人在条纹衬衫中间晃，说话却中气十足，所以他的话一字不落进入了落仪的耳中。

看清来人后，落仪慢慢瞪大了双眸。

就这么巧，一样的时间一样的雨，她又一次遇到了便利店的帅哥店员。

对方和老师交流后显然也看到了落仪。

王老师的目光流转在对视的两人之间，转而问身旁男生：「朋友？」

男生没有正面回答：「那王老师，下学期再见了。」

「假期你就把我给你的书单看完就行，想申大陆名校就多研究大陆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