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四卷·天下变 第十章
辛巳日后第三日,长安城。
北掖门外的血冲过三遍,缝里还留着淡红的印子。陆昭早晨经过的时候也闻得到腥味,他皱了皱眉也没停下,继续往司徒府方向走。
街上也比三天前安静了,铺子只开了三成西凉军的巡逻队也不见了,都换成了并州军的人。
魏续带着兵在街口站着,手拿着短棍,他看见陆昭经过后,抬着下巴就算打了招呼。
陆昭也回了礼继续走着。
封赏的诏书送到他们宅府。
黄娟黑字加盖了天子玺印。
吕布封温侯和奋武将军,假节。陆昭封主簿,领都尉掾旧职。
这诏书是士孙瑞亲自送来的,他站在院门口,喜悦的表情难以复加。
士孙瑞说:“温侯,司徒公说了,朝堂上也给你留着,武将最前,大将军之下。”
吕布当时正在院里:“那大将军是谁?”
士孙瑞停顿了一下:“司徒公自领。”
吕布只静静的在院里打拳练刀,士孙瑞尴尬的站了一会儿后,把诏书搁在石案上,拱手走了。
今日一早,陆昭捧着新刻的铜印回到了城西宅院。
那块铜印印着奋武将军,棱角锋利。
吕布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还摊着那卷诏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陆昭过来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上,顺手把铜印放在诏书旁边。
“王允今日在未央殿录尚书事,还给你留了座。”
“武将最前而已。”吕布收紧陆昭放在他手心的手。
“那董卓的人头呢?”
“还挂在北城门口,已经过了两天了,今早李傕的探子还看过。”
吕布把陆昭的手翻来覆去的作弄几遍后:“你觉得探子?”
“是守城的并州兵给认出来的,他说是李傕帐下的一个斥候。”
“他来做什么?”
“或许要谈……”
“但是董卓人头还都还在挂在那里……”
“那王允怎么说?”
“他说至少要过三天,三天内不许摘。”
吕布让陆昭坐在他的身上,强健的躯体笼罩着他:“李傕和郭汜现在什么动静了?”
“都没动,十几万人马都驻在潼关外。探子回报说,西凉营里都在吵,李傕要东进,郭汜说要等着,而樊稠谁的话都不听,张济在旁边观望着。”
吕布把手从陆昭的身下伸出去,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他们吵就好,吵就说明还没拿定主意。”
陆昭在他怀里挣扎着从取出一片竹简:“还有一件事,牛辅那边又有消息。”
吕布就着陆昭的手看那片竹简,牛辅的几个大字写在上面。
吕布的脑袋在陆昭的颈间蹭着。
陆昭抚着他的头说:“是董卓的女婿,他驻在陕县,手里还有两万人,他现在没动也没表态。“
“但他军里有一个谋士,姓贾,名诩,字文和。武威人。”
吕布看着他把竹简翻了一面,背面是空的:“这人是什么来头?”
“凉州名士,早年在董卓军里做过平津都尉,后来调去了牛辅麾下。”陆昭看着宫墙的斜影。
“这是文远的人从陕县带回来的消息。他们说,贾诩这几天都在牛辅营里走动,还跟几位校尉谈了话,但谈完之后,那几个校尉连夜把家眷往西送去了。”
吕布的眉头皱了一下,陆昭轻轻的抚平:“西凉军送家眷是准备跑?”
陆昭说:“或者是准备打?”
“那你认为他们会是跑还是打?”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石桌上的铜印拿起,棱角搁着他的掌心。
陆昭拍着吕布不安分的手:“贾诩这个人,我查过他的旧档,他年轻时举孝廉,做了郎官,后来病免回乡。”
“这个人不容小觑。”
吕布想了想:“那我们就要随时提防着西凉军,我这点人抵不过西凉军的十几万人”
陆昭把铜印放回了石桌上:“这个人说谎不眨眼,但从不白说。他在牛府营里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布局。”
“那他在布什么局?”
“不知道,但不管他布什么局,牛辅那两万人都是关键,牛辅要是往东走,和李傕他们合并后就是几十万。牛辅要是往西跑了,李傕就少一路,就会犹豫的更久。”
吕布这时候已经把他的旧木簪给拿下来了,他被罩在陆昭的头发下:“那你让人盯着陕县,注意贾诩的动向。”
陆昭从他的怀里起身,拿到他手里的木簪重新束发:“文远已经派了两个斥候远远的盯着他们,再近就不行了。”
吕布从石桌腿上拿起旧刀,在刀鞘的铜饰上摩梭着。
陆昭盯着这把刀:“这把刀都好久了,也该换了。”
吕布说:“不用换,这柄刀跟了我六年,换了就不是那回事了。”
“刀刃都卷了。”
“磨一磨就行。”吕布把刀举起来对着日头看着,上面的缺口显出一道暗色的凹痕。“刀老了不要紧,人没老就行。”
“那我老了吗?”
吕布看着他的眼:“你不会老,永远都是五原的我的人。”
陆昭笑着,整张脸都明媚起来:“今日未央宫议事,你去不去?”
吕布把刀插回腰间,站在他的身侧:“当然要去,王允让我去,我就去。”
“去了少说话,免得被人当靶子。”
“我什么时候话多过?”
“现在。”
吕布轻敲着他的头:“我哪有。”
“你现在是温侯,奋武将军,你的一举一动,朝廷上都看着,私下里和我可以,但在未央宫不能这么做。”
吕布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和陆昭进正屋里换上朝服。
…………
未央宫。
吕布坐在了武将最前的位置里,他们给他摆了一张矮案,案上还摆着酒爵和果盘。
他腰杆挺直跪坐着,手按在膝上。
朝服是陆昭给换上的玄色深衣,金色袖边,是王允让人赶制的,尺寸看起来比吕布的身量大了一号,但仍旧显得紧。
吕布不喜欢穿这个,这深衣的袖子太长,垂下来盖住了他的半只手上,他动着袖口就跟着晃。
王允坐在上首,录尚书事。
他面前还摊着一堆文书,他批完后才抬头看向众人。
“董卓已诛,社稷再安。”王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然余孽未清,凉州兵十几万驻潼关外,不可不防。诸公以为,当如何处置?”
士孙瑞第一个开口:“司徒公,凉州兵虽众,然群龙无首,不如遣使招抚,赦其胁从,使其各归乡里。
杨瓒摇头:“凉州人悍勇,今日赦之,明日又犯,不如趁其犹豫,发兵击之。”
吕布忽然开口:“发兵?”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没想到他会开口。
吕布坐在位置上:“长安城里能战之兵,并州军已不足两万,西凉军十几万,拿两万去打十几万,谁去?”
杨瓒的脸色变了:“温侯此言……”
“实话实说。”
“我并州军,虽然能战,但两万人守城,尚可,野战不足。若要攻打潼关,至少要五万人,这五万人从何来?粮又从何来?”
王允看着他:“那温侯的意思是?”
“先稳住西凉军。”
“西凉军在犹豫,他们的犹豫就是机会,他们吵得越久,我们就越有时间。”
而王允只是低下头继续批改着文书:“吕侯此言,不无道理。”
“但凉州人不可信,这些凉州人烧了洛阳,杀了弘农王,这笔账不能不算。”
吕布也没再反驳他,知道王允已经下定决心,他再怎么说也撼动不了,他现在在朝堂上拼不过他。
未央宫议事散了之后,吕布走出殿外,日头正当空。他正在街上眯着眼,把袖子往上撸着,露出手腕来。
陆昭在街下等着他,他看见吕布出来,就迎了上去。
“你们怎么说的,王允?“
“我们现在就要算凉州人的账。”吕布一边下阶一边说。
“我让他先稳住了,他没听进去。”吕布的嘴角撇着,然后又收了回去。
陆昭静静的听他说,跟着吕布往回走着。
…………
午后,李肃来了。
他在门外站着,只穿了一身常服,左臂上还吊着布带,是那天在北掖门受的刀伤,还没好利索。
吕布在院中练矛,他听见门响后,走过去开门。
“进来。”
李肃没动作,他只站在门口:“温侯,王司徒,今日派人查我,说我曾事董卓。”
吕布眉心蹙起:“你助我刺董,他查你做什么?”
“我是凉州籍,王允说凉州人皆附逆,不分并州凉州。”
吕布沉默着,伸手把李肃拉进院子里。
“你等着,明日我去见王允。当面说这件事。”
李肃抬着头看着他,里面有着他看不懂的东西:“温侯,王允不会听的,他昨日又下了很多人……”
李肃又说:“温候,我不是怕死,我刺董的时候就没怕过,我怕的是死的不明不白,刺董后到头来却因为户籍上有凉州两个字就被砍了头。”
吕布给李肃倒了一碗水。
“你先回去,这几日不要出门,我去找王允。”
李肃把布包搁在石凳上:“温侯,这是并州的老酒,我娘酿的,温侯留着喝。”
陆昭从书房里出来,他看见那只陶罐:“是谁来了?”
“李肃,王允要查他。”
“查他什么?不是才刺董吗?”
“他户籍在凉州。”
他不说话了。
陆昭走到吕布身边,替他拢着因练矛而露出的领口:“王允现在见人就查,董卓的旧部,不管是并州还是凉州,都要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