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讨价还价
乾清殿内,暗流涌动。在场众人,各个心怀鬼胎。
赫连明珠看着李存孝,只觉得心头作呕。
在场的个个都是三品大员,明明该以国事为重,如今不思到底该如何赈灾济民,却还在此处锱铢计较自家得失。她胸口涌起一阵厌恶,面上却依旧端着雍容端方的笑。
“说起来,周大人有个侄儿在吏部任职。”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转向周秉忠,开口道,“若是哀家没记错,周侍郎的夫人正好出自添州余氏。哀家觉得,由周侍郎和周夫人的公子前往添州,有余氏相助,定能更好地协助孙青在添州各县赈灾。”
周秉忠浑身一震,连忙躬身道:“娘娘,臣那侄孙周元庆,性情顽劣,恐难当大任……”
她打断周秉忠的话,再次开口:“年轻人吃些苦头,于仕途大有裨益。哀家觉得,可以让周元庆在孙青身边做个随行书吏,专司各县灾民登记造册,施粥建棚,也算是为朝廷效力了。”
周秉忠听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添州遭灾,饥民遍地,粥棚一开,多少双眼睛盯着锅里那点稀粥?米粮进出、柴薪耗费、人手调度,哪一样不是油水丰厚却又极易惹祸的差事?
周元庆是什么货色,周秉忠比谁都清楚。那小子斗鸡走狗倒是一把好手,可让他去施粥建棚?怕不是三天就得被人抓住把柄。
更何况,余氏虽是添州大族,可灾荒之年,谁家的粮仓不是看得死紧?周家的余氏女不过是个旁支家的,想让添州的余家人帮衬周元庆?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者,若是那灾民名册一旦造好,和货栈的粮草出入账、粥棚的米粮消耗账一对,哪家的账目对不上,一清二楚。
周秉忠和李存孝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周秉忠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不死心道:“娘娘,元庆那跳脱性子,臣只怕他去了添州,非但帮不上孙大人什么忙,反而要给孙大人添乱……”
“周大人过谦了。”赫连明珠再次打断周秉忠的话,“余氏乃添州大族,周夫人虽出嫁多年,与母家总该还有些往来。令侄孙去了,有余家人帮衬看顾,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可是……”
“怎么?周大人是觉得,哀家的安排不妥?”
“臣……不敢。”周秉忠弯下腰去,声音发涩,“臣只是担心元庆年轻识浅,耽误了朝廷的正事。”
“年轻人不怕做错事,就怕不肯做事。”赫连明珠收回目光,“周元庆在蓟城游手好闲这么些年,哀家给他一个机会证明自己。周大人总不想让侄孙一辈子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吧?”
说着,她又转向李存孝,淡淡道:“李侍郎怎么不讲话了?”
李存孝咬了咬牙,向赫连明珠拱手:“娘娘想得周全,臣替世杰谢娘娘信重。”
“既无异议,便让徐世杰、周元庆、魏振亭同孙青一起前往北境赈灾,再抽调几个世家子弟一同前去。”
“是。”
赫连明珠站起身,目光从殿内的众人身上划过。这些人,个个身着衣着华贵,口中说着社稷苍生,心里盘算的却是自家的银钱得失。她方才那一番安排,看似取胜,可说到底,不过是在跟一群蛀虫讨价还价,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叹了口气,从众人中间穿过,走出了乾清殿。走出乾清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安庆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她眉间郁结的倦意。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脚步却微微加快了几分。
“娘娘走这么快做什么?”宇文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固有的漫不经心,“怕臣吃了你不成?”
赫连明珠脚步一顿,转过身去,冷冷道:“皇叔还有事?”
宇文韬看了安庆一眼,安庆微微俯身,退至一旁。
“你这么信任那个魏振亭?”宇文韬开门见山。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赫连明珠答。
“用人不疑?”宇文韬轻笑出声,向赫连明珠所在迈进两步,拉进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娘娘怎么从来不对臣用这四个字?”
“皇叔与魏振亭,自然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宇文韬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是因为魏振亭对娘娘言听计从、绝无二心?还是因为他不像臣这般让娘娘捉摸不透?”
他说到“捉摸不透”四个字时,又向赫连明珠逼近一步。夜风将他身上的沉水香气味送到赫连明珠鼻尖,她的一颗心猝然跳动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宇文韬的充满了侵略意味的目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魏振亭是哀家的人,自然忠心得很。不像皇叔,今日迫于形势与哀家同坐一条船,明日形势有变,便不知要与谁同席共饮了。”
“原来在娘娘眼里,臣就是个朝秦暮楚的小人?”宇文韬挑了挑眉,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委屈。
“难道不是?”
“娘娘说的话,可真叫臣寒心。臣待娘娘如何,娘娘心里当真没数么?”
“皇叔待哀家如何,哀家自然有数。当年在燕国时,皇叔掐着哀家的脖子想要哀家的命,哀家也一直记在心里。”
宇文韬沉默了,他依旧看着赫连明珠。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衣摆,也吹动廊下得灯笼晃了晃。廊下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神情照得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宇文韬唇角的弧度逐渐平直,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逐渐消散。
“那件事,娘娘要记一辈子?”他的声音沉下去,不再有方才的戏谑。
赫连明珠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又分开。
“也罢。”宇文韬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娘娘恨臣也好,防臣也罢,臣都认。只是添州之事凶险,想必娘娘心里也清楚,这一局赌的不止是赈灾。”
赫连明珠依旧沉默着。
“孙青是可拉拢之人,但他根基浅,压不住添州那些地头蛇。”宇文韬微微低头,看着地上的两道影子,“娘娘把周家、徐家的后生塞进孙青的赈灾队伍,又加了个魏振亭,逼着他们互相牵制。可此去添州,余氏、徐氏、粮商、漕运、沿途的匪患,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皇叔想说什么?”赫连明珠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