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不眠之夜
夜凉如水的子时，连院子里的蛐蛐都叫不动了，小王爷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是气饱了，肚子还饿着呢——为了跟韩弈较劲，他也没吃！
跑到窗口往外偷看了一眼，夜里确实不太看得清，但花架边是有灯笼的，映照出韩弈如雕塑一般严肃冷硬的轮廓，这沉默的身影因为瘦削又显出几分萧索。
想来韩弈这个人真是让人生气，他在朝上当直臣，谁都敢救谁都敢得罪，连他爹的面子都不给，官家又护不住他，他在朝里的靠山就剩下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小王爷了，欺君这么久也不知道低个头求个饶。
但是他……闹山贼了他真来，有事情他真上，他把朝廷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在办——这一点在朝上来说可真没几个人能做到，你说说你说说，这像话吗？！你们这帮禄蠹等本王回去的！
等……
要不等一会儿外头更夫敲梆子了，他就找个借口把韩弈叫进来？
但是这个万恶的更夫为什么还没有敲梆子？！一个时辰有那么长吗？！啊？！
罢了罢了——“饿了，摆膳。”
门廊下打盹儿的侍从立刻精神了，连忙叫人张罗起来。
这一回还摆在花架下，一个郡王晚上要吃宵夜，静谧的院子会在瞬间被激活，来来往往的侍从丫鬟低头传菜布菜，丝毫不敢抬头去看还站在院子里的韩大人。
小王爷等菜布好了以后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又连喝了好几口酒，才恨恨地说：“她不在，你就不拦着我了？”
韩弈闻言，心知小王爷这是自己先扛不住了，便走过来取走了他的酒壶。
小王爷又说：“侍从都下去了，你给本王试毒。”
“是。”韩弈夹了小王爷平常爱吃的菜色先尝了一口，然后再给小王爷夹了一筷子。
小王爷重重叹了口气说：“你坐下。”
韩弈这才从善如流地坐下，给自己和小王爷各倒了一杯酒——小王爷一开始就让人备了两副餐具。
他敬过小王爷以后便一饮而尽。
然后才缓缓说道：“李姑娘说她形如鬼魅，其实是夸张了。”
小王爷有些讶异：怎么你还给她拆台？不是应该趁机渲染血泪史吗？
韩弈说：“她的容貌并无太大改变，下官第一次见她便是如今这般，没有毁容，没有枯槁。
只是言语之间确实不怕讲究，头发散乱衣着随意，像是出了些问题。
相比起来，如今气色好了很多，头发梳理整齐了，衣服也认真穿着打扮了。
去年中秋她在京兆府被李昀发现，为了摆脱纠缠便假装跳崖自尽，而李家根本没有认真验尸——
李昀还是个通判，得了个差不多的女尸便匆匆结案，因为他们觉得这般不光彩的女儿死了比活着好——您能明白这李姑娘此举的苦衷吗？
她在隐香会那次是负责卧底探路的，她一个闺阁小姐一年时间便有这等胆识，不吃苦如何能行？
汴京偷偷效仿她的女子不在少数，此前去救的曹小姐不就是其中之一？有一个学出来了吗？
这些官家小姐的父母若是知道她还活着，只怕还要生事。
下官确实是于心不忍，以至于因私废公，辜负王爷信任……”
“你打住！”小王爷连忙掐断他请罪的话头说，“套话就不必说了，接着说她的事，说你知道她还活着以后的事情。”
韩弈点点头，继续说道：“后续我试探了她一下，她已经可接住三十余招，要知道一年以前她扎马步腿还发抖，我劝过她身子亏空不可操之过急，看来她是一句没听。
这次剿匪在山中相遇，李姑娘一马当先手起刀落，很是勇武果敢，看样子甚至是那伙人的指挥，令行禁止指挥若定。
虽然她说她只是好出个风头而已，但她审讯那费内侍时，筷子一绞，问了几句便将山贼的老巢诈了出来。
那时华山派众人不愿交出证物，也是李姑娘从中斡旋，我等方能脱险，却让她为我担了干系，也不知她门派会如何处置……”
小王爷听得心驰神往，还给韩弈倒了杯酒安慰道：“本王不是把通行文书给她了吗，应该能将功折罪，那华山派我听父王说起过，也不是不讲理的匪类。”
韩弈跟他干了一个，轻笑道：“李姑娘生病之后心性大变，除了祖籍桃源其他李家相关一概不认，经常言语颠倒举止出格。
如今更是性烈如火杀伐果断，如何看也不是王爷口中临花照水娴雅贞静的深闺弱质。
何况李姑娘直言再不愿为他人摆布，下官那时便不忍断她生路，故而向王爷隐瞒了她还活着的事。”
理智上来说韩弈的描述并不算精彩，但小王爷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不断闪现她今日剑舞惊鸿的模样，脑补出她手刃倭寇的凛然正气，已全然不记得被瞒骗的愤怒，只剩下无尽的唏嘘和感慨。
“你当真不是因为私心杂念有意瞒骗本王。”
韩弈放下筷子点头说道：“是。”
小王爷啧了一声鄙夷地打量着他说：“啧啧，你还真敢说！本王认真追究起来你完了你知道吗？”
韩弈并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不由失笑道：“是与不是都没有意义，我抓了她两回，没抓住，她的心不在这儿。”
“我发现你这个人啊——”小王爷有点儿受不了他这个酸劲儿，连忙岔开话题说，“很有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意思，你范大爷要是还在一准儿喜欢你……”
韩弈苦笑道：“可惜他不在了。”
“虽说死者为大，但是吧我就不喜欢你范大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好像天底下就他忧国忧民。”小王爷给韩弈夹了块儿鲈鱼说，“本王也很忧国忧民好吧。”
“是，是，王爷出任永兴路节度使，造福一方，是百姓之福。”
韩弈把最后一点儿福根儿倒给小王爷，又给他添了饭菜，顺便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小王爷扒拉了一口饭菜，胃里踏实了一些才回过神来，撇撇嘴说道：“你在我这儿戳着没用，回头你爹问你呢？你也这么说？”
韩弈还真仔细琢磨了一下才回答道：“晏先生刚走，我爹现在没心思管我。”
小王爷一想，略带不满地哼哼道：“他有没有心思都不耽误好吧，你爹那个暴脾气——我不是说对他有不满，我是担心你，这事儿他知道了还了得？”
韩弈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他不会知道的，什么都不会发生。”
李禾那样的姑娘，像一只自由的鸟，她不会屈从于任何一份感情，别看她总是眉目含情笑语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