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火盆
再次近距离见到狗娃,却并没有第一回时那般热情。
估计是他知道,邻家阿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夫子吧。
岳令仪上辈子教过的学生也还是蛮多,岂会看不穿他的小心思?
于是她走过去,轻轻地摸了摸狗娃的头,“阿弟不要怕,就算我当了夫子,可私下里,你还是可以喊我阿姐的。”
“啊……好,多谢阿姐。”
狗娃刚八岁,恰好是大盛朝规定的入学年龄,可就是运气差了点,他阿娘都把他阿兄用过的布包缝了补了又洗好了,就盼着今年冬学先适应一番,结果岳老夫子却去世了。
狗娃娘见自家小儿子的眼睛亮汪汪,晓得他是愿意跟着岳令仪学认字的,“仪娘真是解决了我今冬的最大难题,大盛朝年满八岁不入学便会被官府问责呢。婶娘心里谢你都还来不及呢,这点束脩不算多,你且安心收着。就是……狗娃不似他大哥稳重,往后要你多费心了。”
说着,还从身后掏出一块戒尺来,不顾她的推阻,硬要塞到她手里。
“哎呀拿着嘛,他不听话你就用这个打他手心,放心,随便打,我不得怪你。他大哥就是岳老夫子从小打到大,倒也是出息了,前两年官府征兵,他便去了西北。”
“老师你放心打,我不得去告你”,如此古早的家校关系竟也是被她遇上了,心情自然是有些复杂的,话到此处,岳令仪却也只好从善如流地收下戒尺。
而这边狗娃娘呢,见她收下了,也才最终放下心来,让狗娃跟她恭敬地说了再见,这才领着自家小儿子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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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目前只有狗娃这一个学生,但好在开张是顺利的。
夜里,西厢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岳令仪拿着一本《千字文》,苦苦翻找里头适合拿来写对联的字。这书是大哥寄回来的包裹里,最为浅近的一本。
要说临川县离山溪村也不是特别远,可大哥在与包裹一同寄回来的书信里说,毕竟文房和书本还是很重要,大冬天的要找人顺路带回来,左等右等可能都等不到,还是往民信局跑一趟,来得稳妥。
“还是大哥想得周到”,但是岳令仪自己也没想到,此事会进展如此顺利。但既然已经开始,那就好好地做下去吧,她边看书边打哈欠,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备战公开课的那些日日夜夜。
翻了半天,才大概地分出了三类来:
一类是四言,可写成挂在小门上的斗方或旁联;第二类是五言,字就只多了一个,但写成之后可以张贴的地方却更多,比如大门或书房里;第三类便是七言,字多了两个,主要就贴在大门上,到时用红纸写了,端庄又大气,正好过年。
“先写两幅四字斗方,这便是八个字;再分别来一幅五言和一幅七言,二十字正好嘛,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岳令仪想着自己上辈子十年教龄里好歹有六年都是备课组长,规划一个小学低段孩子的一个月课程,还算是绰绰有余。
先四言,后五言,再七言,怎么不算是一种定制化的分层教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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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满意足睡到翌日,天光大亮时,岳令仪才打着哈欠起来。
这辈子虽然才十五岁,但上辈子那些加班熬夜的记忆还残存着呢,她有几个同事每次都是熬夜备课做课,第二天见到便是如今自己这副死样子。
于是她劝解自己,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着想,能不熬夜还是尽量不熬了。
否则在一场伤寒感冒都能要人命的大盛朝,说不定哪天她就又一命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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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才起来?”阿娘听到她屋子里有动静,就赶忙过来问。
岳令仪心下有些不悦,阿娘为何这样说?难道不知道她昨天熬了大夜吗?
“狗娃都跑过来三四趟了,每次都问我,阿姐起来了没,我可不好再推脱。”
这时,狗娃的声音又在大门外,“婶娘,阿姐起来了没?”
这回,她倒是和阿娘相视一笑,随后亮开了嗓子:“来了!”
还好阿娘是顺道一路把早饭端过来的,她几口下肚,就跨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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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趟时,热情的狗娃这回终于见到了岳令仪本人,他按照他娘教的拜师礼那样,双手交叠于胸前,再略微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岳夫子,早。”
咳咳,其实也不早了哈?岳令仪尴尬地咳嗽两声,“早,早,早。”
“这事儿怪我,没跟你说清楚具体的上课时间。咦,不是说了,你还是可以喊我阿姐的吗?”岳令仪吃饱了早饭,终于神清气爽。
“不,我阿娘说,阿姐教我读书习字,就是我的夫子,学堂之上还是分清楚好。”
所以谁说狗娃一点也不受教的?
当然这可能也是他阿娘“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教育结果。
不管因为哪个原因,岳令仪不得不承认,面前站着的这个狗娃,作为她穿来大盛的第一个学生,她还是很满意的。
“这样,我去给你婶娘说,你午饭就在我家吃,吃完咱们就上课。”
上辈子她就经常这样,无论是开学时请来做“开荒保洁”的,还是平时作文写的好上报纸上杂志的,基本都自掏过腰包;这辈子来说,狗娃如今在“远亲不如近邻”的关系上又多了一层“学生”,到她家里了,又挨上了饭点儿,怎么都要吃的。
而爹娘更是毫无二话,席间更是劝狗娃还像从前一样常来吃,多吃点。
邻里关系这样好,怪道狗娃娘也是愿意把狗娃送过来。岳令仪见面上一团和气,心底里便暗暗期待,到下午正式上课时,也能有这样良好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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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炭火盆,你端过去,你们读书的时候,能暖和点。”
因狗娃是男娃,岳令仪还是多少有些注意,她原本的打算是把人领到自己的西厢房去,但阿娘喊她过去端炭盆时,特意叮嘱她,“你大哥的东厢房连着后厨灶台,即便是开着门,也要比你自己的屋子暖和。”
岳令仪瞬间便懂了,她让阿爹把狗娃喊到大哥房中,自己去西厢取了一套文房四宝来,等一切都备好,火盆又在脚边烤着,这下便真的要敞开大门了。
不然一氧化碳要中毒啊,岳令仪心道。
“阿弟”,岳令仪不好喊得狗娃,就还是按之前姐弟相称,“你今日想学什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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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进入了正题。
“我……我还没想好”,狗娃看上去有些紧张,“阿娘说让我今年给家里写对联,阿姐……岳夫子,你就教我写‘福’字吧?”
“好”,岳令仪在言语上宽慰他,“你能坚持说出自己的想法,这很好。”
果然就是要靠夸,狗娃接着道,“那……阿姐,我还想学那日在雪地里写的‘人’字,哦对了,我还想把我的大名也学会,一下午能成么?”
狗娃姓王,学名叫“王二壮”,再加上“福”和“人”,也就五个字。
于是岳令仪也回答得很爽快,“能行。咱们这就开始?”
她先教狗娃用墨条磨磨,“用吃饭用的小木勺舀两勺水进砚台里,右手直直地拿着墨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