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合势
与此同时,凤微顺利进入档案阁。
阁内比外头暖上许多,大约是用了保温驱虫的椒泥,墙壁厚实,以致不燃炭火,里面的寒意都淡了好多。
陈旧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还隐隐有股淡淡的奇怪硝石味,一排排书架依墙林立,架上卷宗、帛册层数堆叠,数不胜数。
“嚯。”凤微仰头望了一眼,真诚地感叹,“这得累死多少运卷宗的。”
原著曾载,花楼为保机密万无一失,每年会择各地据点随机转运卷宗,所有参与押送、巡查、经手之人,事毕尽数诛杀,不留活口。
今年机缘巧合,恰好将档案阁设在了苍山,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可凤微进阁到此,耳听八方,目扫四隅,得到了诡异的发现。
这里地面砖石光洁,不见厚积浮尘和霉斑,书架边角、窗沿几处细缝,也只有薄薄一层浮灰,看得出是常年有人洒扫打理。
但,太干净了。
甚至无人看守。
花楼重中之重的档案阁,掌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辛,干系重大。
按常理,这种机要重地,绝不可能空空荡荡。轮班值守的护卫暗卫,守阁的刺客,处理文书的杂役,应内外布防,一步一岗才是。
眼下四周死寂,唯有屋外的风声呜咽,偌大的阁院静得有些过头。
就算花楼撤防,也该临走前一把火将一切付之一炬。
断没有这样门户大开,任人长驱直入的道理。
除非此处的秘密对乔问荆来说并不重要。
或者,请君入瓮?
思及此,凤微心里有了考量。
“既已入阁,依原定谋划,焚尽全部身契档案,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为何还要翻找?”
星谶飘来飘去,见凤微突然开始翻阅架子上的案册,疑惑出声。
凤微举着火折子,头也不回道:“你记得么,花楼会专门培养的人才进入朝堂,我要找的就是这份朝中官员的名单。”
她要帮凤鸣找出这些潜移默化蚕食朝野的国之蠹虫。
星谶看向周遭数都数不过来的书册,道:“你今夜翻不完。”
凤微:“那你就干站着,不会主动一点?”
星谶:“……”
阁中案卷虽多,大部分却是些啼笑皆非的趣闻八卦。
比如某位以端方著称的老翰林,私下酷爱收集民间精巧糖人,孩童心性,反差感拉满。
又比如平日里互相弹劾、势同水火的两院官员,暗中竟互通私礼,虚伪面目跃然纸上。
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上不得台面,又无关太多权柄机密,徒增笑料谈资。
凤微嘟囔,这玩意就像掩人耳目、混淆视听来的。
再者,其中一则引起了凤微的注意。
先前凤之眆害死宋贵君,这事右相早就知情,还默许了。果然在右相眼中,家族利益永远凌驾于亲眷血缘。
看完这一卷,凤微没多停,换了个方向继续翻。这阁中的卷册摆放亦有秩序,像原本凤微翻的那处,是有关于官员癖好琐事的,那对面就又是一些悬案了。
譬如,阮梅的死亡。
当年红芍母亲心善热忱,可怜乔鹤知体弱多病,便待他亲厚,真心照拂。
彼时乔鹤知年少性情温软,对常来送药,体贴备至的阮梅极为敬重,将阮梅母女俩视为最亲的家人。
奈何乔家不允许族中子嗣过于亲近外人,且最忌心软情长。当时的乔家家主与右相可谓是臭味相投,皆认为有软肋者,足以毁一生,难成大事。
为斩除儿子七情六欲,命女儿乔问荆悄无声息弄死阮梅。
古来权门多冷骨,人命如草芥,这话半点不假。
看完,凤微五味杂陈,收起那本册子准备带回去给红芍,至于剩下的,她每个区域都稍微翻了翻,得出一个结论。
表面上的旧案卷宗,应当无任何有关花楼的核心秘密,谁家傻了吧唧会大喇喇公开自家的隐秘的?
依照看电视和小说的经验,凤微觉得这周围绝对有暗格密室之类的藏匿点。
“你能不能别老在那儿飘着,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帮我看看,这屋里哪里藏了暗门。”
面对心安理得无所事事的星谶,凤微当即指挥道。
星谶:“吾不能插手。”
“放屁。你当我三岁小孩信你的鬼话?”凤微炸毛道:“忘了当初春宴上,你矫正剧情干的破事了?这笔账算你欠我的,得还!”
星谶:“……”
人类果真是爱记仇的生物。
良久,似是对凤微彻底无奈,星谶抬手拂袖,好似无意指了个方向。
见状,凤微立马心领神会。
锁定西面靠墙的书架,凤微冲过去到处摩挲,并逐一检查墙缝、书册等有可能作为机关的位置。
等在灰尘中摸到一处凸起,凤微按住一旋,只听一声“咔”,墙壁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一道黑黢黢的窄口。
“好样的星谶,你简直是这世上最牛逼的人工智能。”凤微违心怒夸。
星谶不痛不痒道:“承蒙夸赞。”
石阶向下,漆黑一片,凤微再次点亮火折子,星火乍燃,撑开一方小小视野,映得狭长甬道幽深,看不清尽头。
身侧,星谶的灵体通体晕开一层淡白柔光,如同发光的阿飘安静悬浮随行,省心又显得阴森森的。
甬道很长,石壁渗着潮气,两人一前一后,凤微的脚步声在空旷通道里层层回响,有种一人独自走在地下潮湿洞穴的既视感。
凤微憋了半路,终于没话找话:“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何事?”
“为什么我会在原主死前穿过来?那时她还在吗?”
想到什么,凤微补充道:“你最好如实回答,别拿最初那套劳什子的大数据检测来搪塞我。”
这问题她搁在心里很久了。从前星谶动辄失去踪影,要么装死当哑巴,偶尔现身,也总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死样子。
今夜祂难得能跟她这么久,不得好好利用这天大的好机会。
星谶静默一息,道:“还在。”
“那为何我从没感知到她?”凤微续问:“她是在春宴落水后就完全消散了吗?还有,除了这颗泪痣,我与她生得一模一样,当真只是巧合?”
“而且,世间皮囊千万,你们造小世界时为任务者寻一具相似的躯壳进行适配我理解,可习惯、口癖、喜好什么的都大差不差,这又怎么算?书中人,难道不也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灵魂吗?”
这一回,星谶沉默了数息。石道中壁上的水珠滴落,啪嗒啪嗒的,格外清脆,击得人心难安。
“你所感疑虑,有人比吾更适合答你。”
“谁。”凤微脚步一顿。
“本书女主。你阿姐,凤鸣。”
“凤鸣?”凤微讶异,“你确定没开玩笑?”
然而凤微头回在星谶脸上看到了明确的笃定表情,她不说话了,错愕与复杂的情绪在她面上乱窜。
凤微忽觉,她从未看清过凤鸣是个怎样的人。
毕竟,她对凤鸣有刻板印象,而这层滤镜来源于原著,来源于原主。
片刻后,甬道里再度响起踩水声。
一路直行,再无言语。
到了尽头,一扇厚重石门赫然现于眼前。门上无锁,边上设有旋钮机关,按下即可打开。
门开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密室内方格般的石龛凿进四壁,每一格里都放着一卷以油蜡封口的卷宗。
石室的地面上,浮着方方正正的格子纹路痕迹,似乎是种机关。
格子之外,墙面、穹顶遍布不显眼的暗器,若非凤微用火光照去,都发觉不到上面全是要人命的杀器。
正观望哪个石龛里放着她要的东西,对面石门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开门声。
“轰隆——”
石门开启,几道高大颀长的身影逆光闯入。
来人皆身着异域服饰,头戴遮容帷帽,为首之人披着玄氅,兜帽下半张脸倨傲英气。
他们身上裹挟淡淡的血腥气,大氅损毁多处,显然历经追杀,狼狈逃窜至此。
两方人猝然相遇,都瞬间怔住了。
凤微摸着鼻子,欣喜地想,血腥味逐渐变浓了,但没啥眩晕恶心感,星谶的招数持续效果不错,没坑她。
“好巧,宁王殿下居然也在此。”对面那领头的倏然开口,带着点见血的兴味,“俗话说的好,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是乌苏格。
凤微眸光微凝,主动暴露的乌苏格揭了帽檐,下颚处溅了血,反添几分茹毛饮血的凶煞。
乌苏格在这,原著这块有她吗?
好像没有吧。
思索间,凤微启唇欲语,刚想问点啥,变故陡生。
跟随乌苏格前来的一名琅寰族人,心神慌乱不慎退了几步,好死不死靴跟正压中一块石板。
那踏板颤动,无数细如竹签的银光自两侧石壁激射而出,当场洞穿一人咽喉。
那人叫都来不及叫,就像只漏了沙子的口袋,迅速栽倒于地。
霎时,急促的齿轮转动声骤然疯狂运作,声如磨盘。
密密麻麻的机关瞬时激活,中央两边的石板飞速翻转移位,墙面暗格接连弹开,淬着毒的银针飞箭似雨狂射,令人避之不及。
惨叫声和刀刃迎击声同时响起,剩余的琅寰人大惊失色,仓促躲闪,没几个来回就接二连三被射杀,或中毒在地上打滚痛苦不已。
乌苏格面色骤沉,低声用琅寰语骂了句脏话。随后她掏出一样疑似火铳的物件,砰地一声爆头,送那名中了毒的琅寰族人去见了阎王。
凤微盯着她手上的东西,眼睛一亮。
小枪枪哎!
谁不想急头白脸拥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