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流寇夜袭长明村
那条火线像条蜿蜒的火蛇一路往长明村的方向游动。
“哥,这得有多少人?”陈乐站在半截墙上,嗓子发紧。
“来的不会是全部。”刘亮下墙,声音抬高,“都别看了!各归各位!赶紧的!”
随着话音落下,村里人开始动了起来。
“北墙还差三丈没夯完。”刘亮站在仓前,“拆北面的粮,搬上墙。”
顾皓月:“粮袋见了土见了血,秋后这笔账怎么算?”
“墙倒了,连他妈账房都没了,谁还管粮。”刘亮说道。
“横一层竖一层,错缝垒,跟砌砖一个理。”刘亮补了一句,“袋口朝里,垒实了拿土垫脚,顶上得能站人。”
顾皓月翻着册子,头也没抬:“册子上能上墙的青壮,一百四十三。能拉弓的,一个都没有。”
“咱们又不跟他们对射。咱们有墙,有壕,来了守住墙放火。”
粮袋上了肩,人心却没全跟上。
三个后生来寻陈乐,话绕了半天,意思就一个:他们想趁夜从西边走,去投亲戚去。
陈乐没拿主意,直接把人带到刘亮面前。
“想走?”刘亮问。
三人腿肚子转筋,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刘亮也没废话,没说什么安抚人心的漂亮话。
他手指着外面黢黑的官道。
“走可以。粮不带,名销册,出了这道门,长明村再没有你们的名字。”
他又指了指东边那条火线。
“但你们走之前想清楚了,外头是把人命踩进泥里的世道。四处都是贼寇,你们要走我不拦。”
“现在官道上全是黄巾,你们三个人手无寸铁,冒着夜能走出几里?”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前头那个一咬牙,把肩上的粮袋重新扛正了:“俺垒墙去。”
人走后,陈乐挠头:“就这么算了?”
“今夜要的是肯留下的人。”
刘亮看着院里忙碌的村民,长呼了口气。
“心不在墙上的人,站上去也只是添个窟窿。”
他沿着墙又走了一圈。
东墙上,典韦正教几个新丁使长矛。
他也不讲架势,就拿矛杆比划:“墙外的人要攀墙,头先露出来。矛往下刺,千万别探身,你一探身,脖子就漏出去了!”
新丁点头如捣蒜。
“刺完就立马缩回来。”典韦把矛塞回新丁手里,“命是你自己的,墙重要,命也是。”
刘亮在墙下站了一会儿,没出声,走了。
妇孺那边,姜氏已经把孩子拢成了一堆。
刘亮和姜氏再度叮嘱:
“嫂子带着老弱进仓后内圈,一个不许露头。灶房的火别熄,烧水,烧一整夜。”
“热水管够。”姜氏应得干脆,又问,“伤号抬下来,放哪儿?”
刘亮一顿。
她补了一句:“打仗没有不挂彩的。俺先问清,省得到时候乱。”
“仓房东头腾出来。”
“你领两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守着,布条煮过再用。”
姜氏去了。顾皓月在旁边低声道:“这大姐,比咱村一半的男人还稳。”
“火把三十七支,膏油一坛半,灯油半坛,柴火够烧一夜。”
她翻着册子,“就这些。没有余粮可烧。”
刘亮看着外头正在垒高的墙:“全村熄灯。墙头的火把也拔了。”
陈乐愣住:“黑着打?”
“他们举着火把行军,进了壕沟就聚不了火把,咱们在暗处,他们摸不清墙上有多少人。”
刘亮拿脚在地上划了三道,“油和柴分三堆:东墙、栅门、西头壕外。听锣点火。我不叫点,一根柴都不许着。”
张铁从栅门那边直起腰,抡锤的手没停:“铁箍第二道,再给小半个时辰。”
“打完箍,带你两个徒弟守栅门里侧。锤子别放下。”
典韦巡壕回来,在刘亮跟前站定,难得有些懊恼:“西头那截,俺昨日说再下去一尺,还没来得及。”
刘亮心下一凛:防御软肋在西头。
他想了想,又补一条:“栅门段的墙,多摆新丁。”
陈乐不解:“新丁腿软,摆险处?”
“典韦在那儿。新丁挨着他站,心就不慌。”
仓房柱子上捆着的两个俘虏,刘亮又添了两个人看着:“嘴堵上。今夜他们喊一声,墙外就知道咱们的虚实。”
看守的一个老汉突然冒了句:“公,要不要俺把这俩舌头割了?”
刘亮诧异的朝说话之人看去。
以前没发现村里有这等能人啊,说起割人舌头云淡风轻的像说宰只鸡。
老头神在在的回看过来:“老头子年轻那会儿杀过几年猪,下手利索,肯定不叫公脏了耳朵。”
听见这话、年长的那个呜呜两声,不住地摇头,示意自己老实听话绝对不吱声。另一个没有大反应,但招子也放老实了。
刘亮摇摇头,这会儿他正忙着。
抬手拍拍那老汉的胳膊,示意他安心。
“先这么着,待会儿这俩人就交给老爷子了。”
诸事分派完,天边最后一点光亮也沉下去了。
后半夜,壕外的蛐蛐叫到一半,齐齐停了。
和昨夜一样。
游哨猫着腰退回来,压着嗓子:“公,二里外来人了,一整片。”
刘亮上了墙,竖起一只手。全墙鸦雀无声。
他趴在垛口上,仔细去听。
马蹄声疏疏落落的缀在后头,不往前靠。脚步声杂沓,时不时的停一下,中间还夹杂着可以压低的呵斥声。
听了一炷香的工夫,他直起身。
“骑兵跟在后头没上来,听马蹄声有几十骑。步卒分三股,每股百来人。”他低声说,“三百多,顶到四百。”
陈乐眼睛瞪圆了:“哥,你这耳朵是声呐吧?”
“一千人过草地像潮水绵绵不断。几百人是雨点子,一阵一阵的。”刘亮说,“你听。”
典韦不知什么时候摸上了墙,贴着垛口听了一阵子,朝刘亮点头:“公听得准。骑兵在后头压着阵脚,防咱们跑,也防他们自己人跑。看来这是是硬凑起来抢粮队,不是黄巾的老营底子。”
“老营底子什么样?”
“老营的兵夜里走道不吭声。”典韦说,“这帮人,呜呜渣渣的呵斥声就没断过。”
刘亮转身,声音传遍墙头:“都听好了,来的人不到四百,主力没动,分出来的这队人是来抢粮的,抢粮的不拼命,咱们只要扛住墙头上熬到天亮,他们就会撤!”
墙头原本那片粗重的呼吸,慢慢稳了。
栅门段的墙上,李二狗的腿还在抖。他旁边的新丁小声问:“典壮士,俺们守得住么?”
典韦把一支戟往墙板上一靠,腾出手,拍了拍那新丁的肩膀。
“守得住!”他说,“你只管按俺说的办。”
敌人迟迟没上来。
脚步声停在一里外再没有动静了。
“咋不动了?”陈乐趴在垛口,脖子伸得老长。
“在看火。”典韦说,“村里一团黑,他们心里也没底。”
“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刘亮说。
黑夜里,两拨人马暗中对峙。
就在这种紧张的氛围里,仓后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孩子他娘赶紧捂住他嘴,这一下四周反倒更静,静的人耳朵里一股子嗡鸣。
一炷香后,西边的方向闹出了动静,悉悉索索的黑影,像蚂蚁一样贴着地皮慢慢地涌向那截浅壕。
刘亮等他们漫到壕沿,手落下去:“锣!”
锣声炸开,西边壕沟外的柴草轰地烧起来,火光把半条壕照得通亮。墙内埋伏的陈乐带着二十人直起身,滚石、长矛,一股脑招呼下去。
“兔崽子们,爷爷在这儿候你半夜了!”
这一波,对面留下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人又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
墙头有人带着哭腔笑出来:“神了!真打西头!”
“别笑!”刘亮喝道,“留着气!”
西头消停了不到半炷香,这拨人换了个方向直接打门,还有人顶着块破门板想要挡砸下去的滚石。
“门板就想挡得住石头?”陈乐把一块礌石推下墙,“老子砸的就是门板!”
石头滚落下去,带着下坠的力道砸在门板上,那块儿门板顿时四分五裂,底下的人惨叫一声滚进壕里。这一拨退得比上一拨还快。
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呼哨,人声全压向了正面栅门。
但没想到先过来的不是当兵的打扮,打眼望去,是一群扛着木头的流民打扮的人,身上没穿甲,手里没有兵器。
“公!”墙头有人喊,“前头是裹来的百姓!”
刘亮扒着垛口看下去。那些人深一脚浅一脚,撞木压得直不起腰,后头的刀就悬在他们背上。
“朝下喊!”刘亮说,“趴下的不杀!”
墙头十几条嗓子一起吼:“趴下的不杀——!”
撞木队伍乱了一半。有趴下的,有愣着的,后头的刀砍倒了一个趴下的,剩下的又叫赶着往前。
“典韦!”刘亮喊,“杀那个后头督战的!”
典韦的戟从缝里收回来,抄起墙根一根备用的长矛,掂了掂,隔着垛口掷出去。火光里,那个砍人的督战一个趔趄,倒在撞木旁边。
撞木扔了一地,扛着它的人全趴进了泥里。
对面的呼哨顿时又急又短。第二拨人上来,拾起撞木上前,撞木撞在门上,新打的铁箍吱嘎作响,顶住了第一波撞门。
对面有人跳下壕沟,想填壕垫脚,结果壕沟加宽了两尺,人下去就打横,踩着同伴的肩也攀不上沿。
有人举着火把凑近栅门,想烧门。墙上礌石招呼下去,直接把那人砸进沟里。
“他们也惦记着火攻。”陈乐在墙头喊,“哥!他们油还没咱们多!”
栅门裂了一道缝。
典韦双戟一摆,立在缝后。
头一个钻进来的,被他一戟拍了回去。第二个,他拿戟杆横扫,连人带刀砸下墙头。第三个攀上来半个身子,他抬脚一踹,那人仰面栽进壕里,再没声息。
他不喊,不叫,只喘粗气。两支戟抡开了,那道缝前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缝前的尸首慢慢堆起来,后来的要爬,得先爬过自己人。
张铁师徒守在栅门里侧,一根门闩叫撞木顶得跳了扣,张铁大步上去,抡起铁锤,把跳扣的门闩生生砸了回去。他两个徒弟一左一右,拿肩膀顶住门,脸憋得紫红。
“师傅,顶得住么?”
“顶不住也得顶。”张铁吐了口唾沫,“门后头是咱们的炉子。”
墙头上的新丁看着那道火光里来回的戟影,手不抖了。
这时,敌阵里有弓手摸近,仰着朝墙头射,新军齐刷刷趴下,抱着头不敢动。一支箭擦着垛口飞过,钉在李二狗脚边的墙板上,尾羽嗡嗡直颤。
“点火,第二处!”刘亮喊。
百步外那片草窠轰地烧起来——白日里暗哨蹲过的地方,此刻伏着敌人的弓手。火光一起,人形全现,墙上礌石跟着砸过去,箭顿时稀了。
“都起来!”典韦在栅门豁口吼,“砸石头!”
李二狗咬着牙爬起来,双手去掀一块礌石,突然,一支箭从斜后方飞来,奔他后心。
典韦眼角扫见,喊是来不及了,一步横过去,肩膀把李二狗撞趴在墙板上,这一撞,那箭钉进了他自己左肋下。
李二狗趴在地上,回头看见一截箭杆在典壮士肋下直颤。
典韦哼都没哼,反手撅断箭杆,戟又抡开了。
“典壮士——”
“砸你的石头!”
李二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礌石掀下墙去,墙根一声闷响。
典韦退后一步,拿眼睛扫了扫那道门缝,朝张铁喊:“缝又宽了半指!找根柱头顶上!”
“就来!”张铁的锤子没停过。
他交代完,才发现自己说话漏风——肋下那截箭尾,随着他说话的喘气的动静上下起伏。
“东墙匀十五人,去栅门!”刘亮盯着墙外。第三股敌人始终没动。
撞木又抡起来。敌人聚在栅门前,越聚越密。
刘亮攥着最后半坛油,不敢撒手。
陈乐从西头跑回来,满头是汗:“哥,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