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抽元鉴(三)
“你那夜遭遇的事情,我来解释。”
孟致英顿了一顿,身边左夫人和下人们都知趣地退下。
正厅无人后,他继续说,“漪月宫有一种小型机关鸟,可模仿人声音,术士们追查有嫌疑的犯人时,往往会让机关鸟捕捉犯人亲近之人的声音,借此寻机会,蒙蔽引诱逃犯。”
“阿月用这机关鸟调查了你的家人,并在萍水县城确认了你身份。”
“后来这种机关鸟自己飞走了,下落不明,谁知竟藏于梢月楼偏殿,恰恰你也在此。”
“那声音是机关鸟叫出来的。”
温无藏一头雾水。
“至于你在偏殿看到的镜子,那是我们的一种灵器,可以令人致幻,进而被灼伤,晕厥倒地,那灵器才被造出来,脆弱不稳,误伤了好多人。”
“但术士们又舍不得将其销毁,于是将其安置在梢月楼偏殿,牢牢上锁。那日设宴,下人们将锁开了,致使温姑娘身受重伤。”
孟致英谦和道。
“此番结果,都是漪月宫行事欠妥,那些出了岔子的术士们和下人们都被责罚了,而我身为宫主,辖下有失,在此向姑娘致歉。”
真的如此吗?
温无藏对此极度质疑,她完全不信这套说辞。
宫主莫非拿她当做傻子糊弄?
就在温无藏蹙眉沉思之时,孟致英起身,作势就要向温无藏躬身致歉。
“您快请起!”
温无藏周身血液都要凝固,堂堂三州统领,漪月宫宫主向她躬身,温无藏怎能受得住?她即刻起身,对着孟致英也躬身拜了回去。
看着她这一个滑稽可笑的拜礼,孟致英摸着胡须,眼里意味深长。
“我行礼,姑娘受了,姑娘行礼,我也受下了,这恰恰说明了我们之间坦诚相待,再无隔阂。你说对吗?”
孟致英长眉如远山,高高的眉骨下,眼睛里充斥着深不可测的情绪。
他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心中有疑,但我堂堂宫主亲自与你解释,甚至躬身致歉,你还好意思继续怀疑追究下去吗?
你不能再继续追究了,也不许再追究了。
温无藏心中明了,她旋即仰头,放声一笑。
“大人所言我必定牢记在心,只是我近来遇到了一件奇事,想说与大人一听。”
“你说。”孟致英道。
温无藏眼里露出一丝狡黠,“前几日我去了灵潮古渚,那里的胜沧鸟是孟二公子特地抓给您的,二公子真是好儿郎,一共五只,可惜最后却飞走了,一只不剩,还把术士们都叼走了!”
听见“灵潮古渚”四个字,孟致英脸色一青。
“阿明的心意我知道,但他抓捕胜沧鸟的行为实在不仁不义,胜沧鸟是灵禽,能逃离这里,飞回它们的家园,自然也是令人欢慰。”
他眼睛里空无一物,并非欢慰。
温无藏放走胜沧鸟后,孟循明和左大人私下里调查了她,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孟二和左氏晓得她是丹植族人,并且在孟循月手下。
于是他们将这些事情呈给孟致英,孟致英怎能不知是温无藏放走了胜沧鸟?
“当时我在术士们的小屋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些东西很高很宽,被人用厚厚的布盖住了,您猜那是什么?那是一种禁器——抽元鉴。”
“对于抽元鉴,您肯定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可以将人周身灵力全部吸走的九州禁器之首,据说当年九州海清河晏之后,初代宫主曾号令天下,将搜缴上来的所有抽元鉴集中于天盘城销毁,从此此物消失于众人眼中,谁承想,近些年来此物竟又重现天下,我原本不肯相信,但是胜沧鸟告诉我一个惊人的秘密——”
从温无藏说出“抽元鉴”三个字来的时候,孟致英便收敛了笑意,目光森森。
“孟二公子抓了二十多只胜沧鸟,只因胜沧鸟是九州少见的灵禽,灵力充沛,灵质深厚纯粹,为了弥补矿井之失,孟二公子想要献上的并不是胜沧鸟,而是它们体内用抽元鉴抽出来灵力!”
温无藏看向窗外的天空,回想着那天在灵潮古渚深处看到的场景:胜沧鸟刨开了一处深坑,里面全是被吸光灵力后,只剩一层皮毛包裹着碎骨的胜沧鸟尸体。
“您肯定见过抽元鉴,那就是一面妖魔性质的镜子,我想,那天我在小屋里看到的,被黑布蒙上的灵器,大概便是此物。”
温无藏回首直视着孟致英的双眼,毫不畏惧。
“真巧呀,我在梢月楼偏殿里也是遇到了一面镜子,而我,恰恰是丹植族人。”
——丹植族人一向以体内灵力浩瀚无垠著称。
若灵潮古渚里抽取胜沧鸟灵力的是孟二公子,在偏殿里设下圈套诓骗她前往抽元鉴面前的还能有旁人?
只是孟致英不想承认罢了,或者是心中了然,但不想将小儿子干的这些缺德事交代出来。
孟致英的脸色阴晴不定,眼中情绪复杂,顷刻间,他将这些情绪尽数收敛,威严肃穆道,“这九州能和胜沧鸟对话的只有你,至于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我们旁人自是不知,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您想说我凭空捏造?”
“胜沧鸟已经飞走了,不管是灵潮古渚还是地下暗河,都已经恢复如常,你做的那些事情,我很是钦佩,但是过去就是过去了。”
日光缓缓下移,孟致英手上的玉扳指闪闪发光。
“过去的事情,休要再提。”
孟致英站起身,垂下眼,定然注视于温无藏。
他的眼神和孟巍一样,好像能穿透人的皮肉,直达灵魂。
她只觉得四处昏暗下去,面前的人变成了孟巍,冷静而锐利地望着她。
日光西沉,地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长。
孟致英在正厅内背着手踱步,一边走一边说着。
“你很像他。”他说。
像谁?